紅樓簡介 紅樓簡介
本文摘自蔡義江教授校注《紅樓夢》之前言,由浙江文藝出版社所出版。

我國最優秀的古典長篇小說《紅樓夢》應該有一種最理想的本子,它應該最接近曹雪芹原稿(當然只能是前八十回文字),同時又語言通順,不悖情理,便於閱讀,最少訛誤。要能做到這樣,絕非易事。

曹雪芹是既幸運又不幸的。家道的敗落,生活的困阨,倒是他的幸運,正因為他「意有所鬱結,不得通其道,故述往事,見來者」(司馬遷《報任安書》),才激發起他的創作熱情,不然,世上也就不會有一部《紅樓夢》了。他的最大不幸乃是他花了十年辛苦,嘔心瀝血地寫成的「百餘回大書」,居然散佚了後半部,僅止於八十回而成了殘稿。如果是天不假年,未能有足夠時間讓他寫完這部傑作倒也罷了,然而事實又並非如此。早在乾隆十九年甲戌(1754),雪芹才三十歲時,這部書稿已經「披閱(實即撰寫,因其假托小說為石頭所記,故謂)十載,增刪五次,纂成目錄,分出章回」,除了個別地方尚缺詩待補、個別章回還須考慮再分開和加擬回目外,全書包括最後一回《警幻情榜》在內,都已寫完,交其親友們加批、謄清,而脂硯齋也已對它作了「重評」。使這部巨著成為殘稿的完全是最平淡無奇的偶然原因,所以才是真正的不幸。

我們從脂評中知道,乾隆二十一年(即甲戌後兩年的丙子,1756)五月初七日,經重評後的《紅樓夢》稿至少已有七十五回由雪芹的親友校對謄清了。凡有宜分二回、破失或缺詩等情況的都一一批出。但這次謄清稿大概已非全璧。這從十一年後(乾隆三十二年丁亥,1767),作者已逝世,其親友畸笏叟再重新翻閱此書書稿時所加的幾條批語中可以看出,其中一條說:

茜雪至《獄神廟》方呈正文。襲人正文標目曰《花襲人有始有終》,余只見有一次謄清時,與《獄神廟慰寶玉》等五、六稿被借閱者迷失。嘆嘆!丁亥夏,畸笏叟。

又一條說:

《獄神廟》回有茜雪、紅玉一大回文字,惜迷失無稿。嘆嘆!丁亥夏,畸笏叟。

又一條說:

寫倪二、紫英、湘蓮、玉菡俠文,皆各得傳真寫照之筆。惜《衛若蘭射圃》文字迷失無稿,嘆嘆!丁亥夏,畸笏叟。

再一條說:

嘆不能得見寶玉《懸涯撒手》文字為恨。丁亥夏,畸笏叟。

批語中說的「有一次謄清時……被借閱者迷失」,時間應該較早 ,「迷失」的應是作者的原稿。若再後幾年,書稿抄閱次數已多,這一稿即使丟失,那一稿仍在,當不至於成為無法彌補的憾事。從上引批語中,我們還可以推知以下事實:

一、作者經「增刪五次」基本定稿後,脂硯齋等人正在加批並陸續謄清過程中,就有一些親友爭相借閱,先睹為快。也許借閱者還不只一人,借去的也有尚未來得及謄清的後半部原稿,傳來傳去,丟失的可能性是很大的。從所舉「迷失」的五、六稿的情節內容看,這五、六稿並不是連著的;有的應該比較早,如《衛若蘭射圃》,大概是寫憑金麒麟牽的線,使湘雲得以與衛若蘭結緣情節的;學射之事前八十回中已有文字「作引」,可以在八十回後立即寫到;有的較遲,如《獄神廟》;最遲的如《懸涯撒手》(涯,當為山部,以下同),只能在最後幾回中,但不是末回,末回是《警幻情榜》,沒有批語說它丟失。接觸原稿最早的是脂硯齋,應是讀到過全稿的;畸笏叟好像也讀過大部分原稿,因而還記得「迷失」稿的回目和大致內容,故有「各得傳真寫照之筆」及某回是某某「正文」等語;只有《懸涯撒手》回,玩批語語氣,似乎在「迷失」前還不及讀到。

二、這些「迷失」的稿子,都是八十回以後的,又這裡少了一稿,那裡又少了一稿,其中缺少的也可能有緊接八十回情節的,這樣八十回之後原稿缺的太多,又是斷斷續續的,就無法再謄清了。這便是傳抄存世的《紅樓夢》稿,都止於八十回的原因。

三、上引批語都是雪芹逝世後第三年加在書稿上的,那時,跟書稿有關的諸親友也都已「相繼別去,今丁亥夏,只剩朽物(畸笏自稱)一枚」,可見《紅樓夢》原稿或謄清稿,以及八十回後除了「迷失」的五、六稿外的其餘殘稿,都應仍保存在畸笏叟的手中。如果原稿八十回後尚有三十回,殘稿應尚存二十四五回。但也有研究者認為脂批所謂的「後三十回」,不應以八十回為分界線,而應以賈府事敗為分界,假設事敗寫再九十回左右,則加上「後三十回」,全書亦當有一百二十回,殘留之稿回數也更多。殘留稿都保存在畸笏處,是根據其批語的邏輯自然得出來的符合情理的結論。若非如此,畸笏就不會只嘆息五、六稿「迷失」或僅僅不得見《懸涯撒手》文字為恨了。

四、幾年前我就說過,《紅樓夢》在「甲戌(1754)之前,已完稿了,『增刪五次』也是甲戌之前的事;甲戌之後,曹雪芹再也沒有去修改他已寫完的《紅樓夢》稿。故甲戌後抄出的諸本如『己卯本』、『庚辰本』等等,凡與『甲戌本』有異文者(甲戌本本身有錯漏而他本不錯漏的情況除外),尤其是那些明顯改動過的文字,不論是回目或正文,也不論其優劣,都不出之於曹雪芹本人之手。」(拙著《論紅樓夢佚稿》第 286頁)最初,這只是從諸本文字差異的比較研究中得出的結果。當時,總有點不太理解:為什麼曹雪芹在最後十年中把自己已基本完成的書稿丟給脂硯、畸笏等親友去批閱了又批閱,而自己卻不動手去做最後的修補工作;他創作這部小說也不過花了十年,那麼再花它十年工夫還怕補不成全書嗎?為什麼要讓辛苦「哭成」的書成為殘稿呢?現在我明白了:主要原因還在「五六稿被借閱者迷失」。倘若這五六稿是投於水或焚於火,再無失而復得的可能,曹雪芹也許倒死了心,反而會強制自己重新將它補寫出來,雖則重寫是件令人十分懊喪的事,但時間是足夠的。現在不然,是「迷失」,是借閱者一時糊塗健忘所致,想不起手稿放在哪裡或者交在誰的手中了。這是常有的事。誰都會想:它總還是擱在某人某處,沒有人會存心將這些片段文字隱藏起來,說不定在某一天忽然又找到了呢。於是便有些等待,曹雪芹等待交給脂硯等親友的手稿都批完、謄清、收齊,以便再做最後的審訂,包括補作那幾首缺詩或有幾處需調整再擬的回目。可是完整的謄清稿卻始終交不回來,因為手稿已不全了。對此,曹雪芹也許有過不快:手稿怎麼會找不到的呢?但結果大概除了心存僥倖外,只能是無可奈何;總不能責令那些跟他合作的親友們限期將丟失的稿子找回來,說不定那位粗心大意的借閱者還是作者得罪不起的長輩呢。說這位馬大哈未料自己無意中成了中國文學史上千古罪人自不必說,可悲的是曹雪芹自己以至脂硯齋等人,當時都沒充分意識到此事的嚴重性,總以為來日方長,《紅樓夢》大書最終何難以全璧奉獻與世人。所以在作者去世前,脂批無一字提到這五六稿迷失事。

誰料光陰倏爾,禍福難測,窮居西山的雪芹唯一的愛子不幸痘殤,「因感傷成疾」,「一病無醫」,綿延「數月」,才「四十年華」,竟於甲申春(1764年 2月 2日後)與世長辭。半年後,脂硯齋也相繼去世。「白雪歌殘夢正長」,《紅樓夢》成了殘稿已無可挽回。再三年,畸笏叟才為奇書致殘事嘆嘆不已。但畸笏自己也犯了個極大的錯誤,他因為珍惜八十回後的殘稿,怕再「迷失」,就自己保藏起來,不輕易示人。這真是太失策了!個人藏的手稿能經得起歷史長流的無情淘汰而倖存至今的,簡直比獨得有獎彩券的頭獎還難。曹雪芹的手稿,除了偽造的膺品,無論是字或畫,不是都早已蕩然無存了嗎?對後人來說,就連畸笏究竟是誰,死於何時何地,也難以考稽了,又哪裡去找他的藏稿呢?曹雪芹死後三十年、程偉元、高鶚整理刊刻了由不知名者續補了後四十回的《紅樓夢》一百二十回本。續作儘管有些情節乍一看似乎與作者原來的構思基本相符,如黛玉夭亡(原稿中叫「證前緣」)、金玉成姻(原稿中寶玉是清醒的,在「成其夫婦時」,尚有「談舊之情」)和寶玉為僧(原稿中叫「懸涯撒手」)等等,但那些都是前八十回文字裡已一再提示過的事,毋須像有些研究者所推測的,是依據什麼作者殘稿、留存回目或者什麼提綱文字等等才能補寫的。若以讀到過雪芹全稿而時時提起八十回後的情節、文字的脂硯齋等人的批語來細加對照,續作竟無一處能完全相合者,可知續補者在動筆時,除了依據已在世間廣為流傳的八十回文字外,後面那些曾由畸笏保存下來的殘稿也全都「迷失」了。續補者絕對沒有看到過曹雪芹寫的後數十回原稿中的一個字。

現在該說說版本了。這裡不打算談版本的發展源流問題,只想說說我選擇版本的基本原則。

迄今為止,已出版的《紅樓夢》排印本,多數是以程高刻本為底本的;只有1982年人民文學出版社出版的中國藝術研究院紅樓夢研究所校注的本子,前八十回是以脂評手抄本(庚辰本)為底本的。另據劉世德兄相告,南方某出版社約他新校注一個本子,前八十回也取抄本,尚未及見。又早在五六十年代間,俞平伯已整理過《紅樓夢八十回校本》在人文社出版,此書雖受紅學研究者所關注,但一般讀者仍多忽略,「文革」後沒有再版。

為什麼《紅樓夢》本子多以程高刻本為底本呢?除了那些有幾家評的本子原先清人就是評在程高本上的這一原因外,我想,還因為程高本經過後人加工整理,全書已較少矛盾牴觸,文字上也流暢些,便於一般讀者閱讀;而脂評手抄本最多只有八十回,有的僅殘存幾回、十幾回,有明顯抄錯的地方,有的語言較文,或費解,或前後未一致,特別是與後四十回續書合在一起,有較明顯的矛盾抵觸,盡管如此,我仍認為以脂評本為前八十回底本的俞平伯校本和紅研所新校注本的方向是絕對正確的。

眾所周知,程高本對早期脂評本來說,文字上改動是很大的。如果這些改動是為了訂正錯誤,彌補缺陷,倒也罷了,事實又並非如此。在很多情況下,程高本只是任意或為了遷就後四十回續書的情節而改變作者的原意。比如小說開頭,作者寫赤瑕宮的的神瑛侍者挾帶著想歷世的那塊石頭下凡,神瑛既投胎為寶玉,寶玉也就銜玉而生了。程高本纂改為石頭名叫神瑛侍者,將二者合而為一。這樣,賈寶玉就成石頭投胎了,從邏輯上說,當石頭重回青埂峰下,把自己經歷寫成《石頭記》時,寶玉就非同時離開人世不可了,光出家為僧仍活著是說不通的。我想,這樣改是為了強調賈寶玉與通靈玉不可分的關係(其實,這種關係在原作構思中處理得更好),以便適應後四十回中因失玉而瘋癲情節的需要。再如有一次鳳姐取笑黛玉說:「你既吃了我們家的茶,怎麼還不給我們家作媳婦?」眾人都笑了起來。李宮裁笑向寶釵道:「真真我們二嬸子的詼諧是好的。」對此,脂評揭示作者的用意說:「二玉之配偶,在賈府上下諸人(當然包括賈母、鳳姐在內),即觀者、作者皆謂無疑,故常常有此點題語。我也要笑。」「好贊!該她(指李紈)贊」可見原意是借此表明後來寶黛婚姻不能如願,頗出乎「諸人」意料之外。然而到程高本,末了這句李紈說的話被改成寶釵說的了:「寶釵笑道:『二嫂子詼諧,真是好的。』」故意給讀者造成錯覺,彷彿寶釵很虛偽,早暗地與鳳姐串通一氣,這與後四十回續書寫「掉包計」倒是能接得上榫的,只是荼毒了曹雪芹文字。還可再舉一例:第七十八回中,在賈政命寶玉、賈環、賈蘭做《姽嫿詩》前,原有一大段文字論三人之才學,說環、蘭二人「若論舉業一道,似高過寶玉」;若論做詩,「不及寶玉空靈娟逸,每作詩亦如八股之法,未免拘板庸澀」,寶玉則在做詩上大有別才。又說「近日賈政年邁,名利大灰,然起初天性也是個詩酒放涎之人,因在子姪輩中,少不得規以正路。近見寶玉雖不讀書,竟頗能解此,細評起來,也還不算十分玷辱了祖宗。就思及祖宗們各各亦皆如此,雖有深精舉業的,也不曾發跡過一個,看來此亦賈門之數。況母親溺愛,遂也不強以舉業逼他了。」等等,程高本都刪得一乾二淨,用意很明顯:為了使後四十回的情節得以與前八十回相連接,不互相矛盾。若不刪改原作,則寶玉奉嚴父之訓而入家塾讀書,改邪歸正,又自習八股文,終於精通舉業之道,一戰中魁,金榜題名,名次還遠在本來「高過寶玉」的賈蘭之上等等的情節就都不能成立了。

原作與續書本不一致,刪改原作去適應續書以求一致是不可取的;而在程高本中,這樣的刪改,多得難以一一列舉。這裡應該說明的是為適應續書情節所作的改動,並非都起至程高本,不少在甲辰本中已經存在,因此,我頗懷疑甲辰本底本的整理加工者,就是那位不知名的後四十回續書的作者,而程傳元、高鶚只是在它的基礎上的修補加工,正如他們自己在刻本序文中所說的那樣。程高本還有許多無關續書的自作聰明反弄巧成拙的增刪改易,也早經不少研究者著文指出過,這裡就不必再贅述了。總之,我們不能不加分析地為求一百二十回前後比較一致,減少矛盾而採用程高本為底本,因為那樣做的代價是嚴重地損害曹雪芹原著;我們寧可讓這些客觀存在著的原作與續作的矛盾抵觸的描寫繼續存在,讓讀者自己去判斷,這也比提供不可靠的、讓讀者上當的文字好得多。

前八十回文字以早期脂評抄本作底本的本子不是也已經出版了嗎?為什麼還要再另搞一種呢?俞校本或紅研所校注本的出版,對紅學研究所作的貢獻自然是很大的,後一種我有幸也參加做了一些工作。不過近年來,我經過反覆比較研究,認為要搞出一個真正理想的本子,選擇某一種抄本為底而參校其他諸本的辦法,對於《紅樓夢》來說,並不是最好的辦法。比如說庚辰本吧,在早期脂評抄本中,它也許是總體價值最高的本子,因為它兼有比較早、比較全和保存脂評比較多等優點。選擇它作為底本該沒有什麼問題了吧?事實不然,只殘存十六回的甲戌本,其底本比它更早,文字更可信,更接近曹雪芹原作的本來面目,庚辰本與它差異的地方,絕大多數都可以看出是別人改的。因此,就這十六回而言,甲戌本的價值又顯然高出庚辰本,只可惜它所存的回數太少。以庚辰本為底本,雖則也可以參甲戌本校補一些文字,但畢竟只能改動些有正訛、存與漏、優與劣之分的地方,其餘似乎也可以的文字(若細加推究,仍可分出高下來),只好尊重底本保持原樣了。這樣,從盡量恢復曹雪芹原作面貌來說,就不無遺憾。比如以回目來說,第三回甲戌本作「金陵城起復賈雨村 榮國府收養林黛玉」,對仗通俗穩妥,上下句有對比之意;在「收養」旁有脂評贊曰:「二字觸目淒涼之至。」可見為雪芹親擬無疑。至庚辰本則被人改作「賈雨村夤緣復歸職 林黛玉拋父進京都」,詞生句泛,黛玉寄養外家之孤立無援處境全然不見,可謂點金成鐵。又如第五回目,甲戌本作「開生面夢演紅樓夢 立新場情傳幻警情」,此亦雪芹原擬之回目,有第二十七回《葬花吟》眉端脂評引語可證,評曰:「開生面、立新場,是書多多矣,惟此回更生更新,非顰兒斷無是佳吟,非石兄斷無是情聆,難為了作者了,故留數字以慰之。」此批庚辰本亦過錄,文稍有異,曰:「開生面、立新場是書不止『紅樓夢』一回,惟是回更生更新,且讀去非阿顰無是佳吟,非石兄斷無是章法行文,愧煞古今小說家也。畸笏。」初加批語時,雪芹尚在世,故只言留字相慰;至作者已逝,畸笏再理舊稿,遂改末句而加署名,亦借此別於其他諸公之批。經改易過的批語「開生面、立新場」六字未變,反而更寫明是指「『紅樓夢』一回」,可知畸笏所見的作者自擬回目始終如此。庚辰本雖錄此批,但其第五回回目卻已被改換成「遊幻境指迷十二金釵 飲仙醪曲演紅樓夢」,這一來批語「開生面」云云就不知所指了。

至於正文,可證明甲戌本接近原作,庚辰本異文系旁人後改而又改壞了的地方更多。拙文《〈紅樓夢〉較讀札記之一》(載《紅樓夢學刊》1991年 4期)曾舉過幾個明顯的例子。其一是第五回寶玉至迷津驚夢的描寫。甲戌本:「那日,警幻攜寶玉、可卿閒遊至一個所在......」至迷津,警幻阻寶玉前進並訓誡一番後,「寶玉方欲回言,只聽迷津內水響如雷......」寫的是警幻主動導遊和寶玉不及回話,這是對的,因為驚夢本是警幻設計的「以情悟道」的一幕,警幻始終是導演。己卯、庚辰本改為寶玉、可卿脫離警幻私自出遊,直至危急關頭,警幻才「後來追來」;又改警幻「話猶未了,只聽迷津內......」—連話都不讓她說完,使寶玉、可卿和迷津中妖怪都不受警幻控制,倒像水中之怪比警幻更加厲害。還將迷津中「一夜叉般怪物(按:象徵情孽之可怖,因無可名狀,故謂)竄出直撲而來」句改為「許多夜叉海鬼(按:此坐實其為海中群怪)將寶玉拖將下去」等等,都是不願作者寓意、單純追求情節驚險而弄巧成拙文字,非出於作者之手甚明。其二是第七回寫周瑞家的給鳳姐送宮花去。甲戌本說她「穿夾道從李紈後窗下過,越西花晱X西角門進入鳳姐院中」,正如脂評夾批所說,這是「順筆便墨」,間帶點道李紈其人。可是庚辰本在「後窗下過」句後,又平添上「隔著玻璃窗戶,見李紈在炕上歪著睡覺呢」一句,不但成了蛇足,還鬧了個大笑話。因為緊接著就寫周瑞家的問大姐兒的奶媽說:「奶奶睡中覺呢?也該清醒了!」可見已到不該再睡中覺的時候了,當然,周瑞家的萬沒想到白晝裡鳳姐夫妻間還有風月之事。庚辰本居然把「奶奶」改成「姐兒」,成了「姐兒睡中覺呢?也該清醒了!」前面剛說奶媽「正拍著大姐兒睡覺」,怎麼反而要將姐兒弄醒呢?姐兒是哺乳嬰兒,有晝夜都睡覺的權利,有什麼睡中覺、睡晚覺的?改來改去,李紈不該睡中覺的,倒要她睡;姐兒該好好睡覺的,倒不讓她睡。這樣的改筆,曹雪芹看到,非氣得發昏不可。其三,第六回賈蓉來向鳳姐借玻璃炕屏,起初鳳姐不肯,賈蓉就油腔滑調地笑著懇求。甲戌本接著寫道:「鳳姐笑道:『也沒見(按「真好笑」「真怪」的意思,小說中常用)我們王家的東西都是好的不成?一般你們那裡放著那些東西,只是看不見我的才罷!』」己卯、庚辰本的塗改者弄不清意思,就把「我」字改成「你」字,又添了些話,重新斷句,成了「鳳姐笑道:『也沒見你們,王家的東西都是好的不成?你們那裡放著那些好東西,只是看不見,偏我的就是好的。』」這有點像改字和標點遊戲。以上數端,以庚辰本為底本者都未能參照甲戌本改正過來。

還有些人物對話,庚辰本增了字,雖不背文義,也無關宏旨,但卻影響了語氣的生動和神態逼真。這用不妨僅就第七回來看:

例一,(薛姨媽要把宮花分送給眾姊妹。)

甲戌本:王夫人道:「留著給寶丫頭戴罷了,又想著她們。」

庚辰本:王夫人道:「留著給寶丫頭戴罷,又想著她們作什麼。」

例二,(周瑞家的問金釧,香菱可就是上京時的買小丫頭。)

甲戌本:金釧道:「可不就是。」

庚辰本:金釧道:「可不就是她。」

例三,(周瑞家的找尋四姑娘惜春。)

甲戌本:丫鬟們道:「在這屋裡不是?」

庚辰本:丫鬟們道:「那屋裡不是四姑娘?」

例四,(周瑞家的之女要她媽去求情了事。)

甲戌本:周瑞家的聽了道:「我就知道的,這有什麼大不了的!」

庚辰本:周瑞家的聽了道:「我就知道呢,這有什麼大不了的事!」

例五,(周瑞家的給黛玉送花來說。)

甲戌本:林姑娘,姨太太著我送花兒與姑娘戴。(「戴」,抄本都別寫作「帶」。)

庚辰本:林姑娘,姨太太著我送花兒與姑娘帶來了。

以上五例,可見庚辰本篡改者不知文學語言要貼近生活,要保持人物語氣的生動和神態的逼真,一句話常有省略,不必把每一部份都說出來;他以為句子不全,就隨便添字,其實都是多餘的,末一例還因為沒有弄清「帶」是「戴」字,錯會了意,改得句子也不通了。作者自己是絕不會如此改的。另外,也還有別樣的改動,也都改壞了。如:

例六,(鳳姐要見見秦鐘,賈蓉說他生得靦腆,沒見過大場面,怕惹嬸子生氣。)

甲戌本:鳳姐啐道:「他是哪吒,我也要見一見,別放你娘的屁了!......」

庚辰本:鳳姐道:「憑他什麼樣兒的,我也要見一見,別放你娘的屁了!......」

(把應有的「啐」字刪去,又改掉了這句中最生動的用詞「哪吒」。)

例七,(形容秦鐘的的長相。)

甲戌本:較寶玉略瘦些,清眉秀目,粉面朱唇。

庚辰本:較寶玉略瘦些,眉清目秀,粉面朱唇。

(改者不知後八字互成對仗,這在修辭上是常見的,如鮑照《蕪城賦》中「薰歇燼灰,光沉響絕」即是。)

例八,(鳳姐見秦鐘)

甲戌本:就命他身旁坐下,慢慢問他年紀、讀書等事,方知他學名秦鐘。(脂評夾批:「設云『情種』。古詩云:『未嫁先名玉,來時本姓秦。」二語便是此書大綱目、大比托、大諷刺處。」)

庚辰本:就命他身旁坐了,慢慢的問他:幾歲了,讀什麼書,兄弟幾個,學名喚什麼。秦鐘一一答應了。

(此為初次介紹秦鐘之名,應如甲戌本方妥,況有脂評證其為原來文字。)

例九,(寶玉所想)

甲戌本:若也生在寒儒薄宦之家......

庚辰本:若也生在寒門薄宦之家......

(「寒儒薄宦」四字成對,銖兩悉稱。)

例十,(秦鐘眼中的寶玉)

甲戌本:秦鐘自見了寶玉形容出眾,舉止不浮(脂評夾批:「『不浮』二字妙,秦卿目中所取,只在此。」)

庚辰本:秦鐘自見了寶玉形容出眾,舉止不凡......

(寶玉並非超凡脫俗者,「不浮」是。)

例十一,(秦鐘所想)

甲戌本:可恨我偏生於清寒之家......可知「貧富」二字限人,亦世間之大不快事。(脂評夾評:「『貧富』二字中失卻多少英雄朋友!」)

庚辰本:可恨我偏生於清寒之家......可知「貧窶」二字限人......

(秦鐘貧、寶玉富,應是「貧富」。)

以上諸例均說明甲戌本的文字大大優於庚辰本而保持了原作面貌,除非以甲戌本為底本,才可避免此種遺憾,但奈何甲戌本殘存回數太少,僅有十六回。那麼,除此十六回外,其餘諸回以庚辰本為底本又如何呢?還是不妥。因為:一、己卯本與庚辰本雖都經旁人改過,文字大體相同,但兩本互校,仍可發現己卯較庚辰少些訛誤,而庚辰在很多地方或抄錯或又作了新的改動。可惜己卯本也不全,只存四十一回加兩個半回。二、庚辰本原本只存七十八回,中缺第六十四回、六十七回,這兩回是後人根據程高系統本抄配的,與戚序等本比較,敘事詳略既不同,描寫差異也極大,若加推究評品,優劣可分,戚序等本的文字反接近原作,而以庚辰本為底本的整理者沒有舍程高而取戚序,這不能不說又是一大遺憾。

其實,《紅樓夢》因為整理和傳抄情況的復染,一種較遲抄錄、總體質量不如其他本子的本子,也可能在某些地方卻保留著別本已不存的原作文字而顯示其合理姓;反之,那些底本是作者尚活著的年代抄錄的、總體可信性較大的本子,也不免有些非經作者之手甚至不經作者同意的改動或抄漏抄錯的地方。如第三回描寫黛玉的容貌,有兩句說其眉目的,是:

兩灣似蹙非蹙籠煙眉,

一雙似喜非喜含情目。

這裡下句用的是甲辰本文字,在底本很早的甲戌本中,這一句打了五個紅框框,寫成「一雙似□非□□□□」,表示闕文;庚辰本無法補闕,索性重擬兩句俗套,將九字句改為六字句,叫什麼「兩灣半蹙鵝(應是『蛾』)眉,一對多情杏眼」,與脂評所說的「奇目妙目,奇想妙想」全不相稱。甲辰本補的文字,似乎勉強通得過了,其實也經不起推敲,因為下文接著有「淚光點點」之語,此說「似喜非喜」,豈非矛盾?又「籠煙眉」是取喻寫眉,「含情目」則是平直實說;「煙」與「情」非同類,對仗也不工。近年出版的列藏本,此句獨作「似泣非泣含露目」,沒有這些疵病,可知是真正的原文。列藏本的文字也經人改過,總體上並未優於甲戌、己卯、庚辰諸本,但也確有驪珠獨得之處 。再如第六十四回,甲戌本無,庚辰本原缺,有人曾疑別本此回文字系後人所補,今此本此回回目有一首五言題詩,為別本所無,回末有一聯對句,仍保留著早期抄本的形象,推究詩的內容,更可證此回亦出於曹雪芹之手無疑。同樣,夢稿本等也有類似情況,如第四回正文前存有回前詩,為甲戌、己卯、庚辰諸本所無。

即便甲辰本、程高等較晚的、被人改動得很多的本子,也非全不可取,如第五十回蘆雪庵即景聯句中,有兩句是寫雪花的:

花緣經冷□,色豈畏霜凋。

出句末一字,庚辰、蒙府、列藏本作「緒」,義不可通,是錯字無疑;戚序、戚寧本以為是音訛,改作「聚」,其實是「結」的形訛,謂六出雪花乃因為寒冷而結成,而甲辰、程高本倒存其正。再如第十六回寫六宮都太監夏守忠來傳旨「立刻宣賈政入朝」,庚辰等諸本接著都說「賈政等不知是何兆頭,只得急忙更衣入朝」,這就怪了,宣入朝的是賈政,何須賈赦忙碌代勞!況下文說,入朝兩個時辰後,元春「晉封為風藻宮尚書,加封賢德妃」的消息傳來,「賈赦、賈珍亦換了朝服,帶領賈蓉、賈薔奉侍賈母大轎前往」謝恩。很顯然,前面的「賈赦」是「賈政」之誤;但諸本皆同庚辰本誤作「賈赦」,唯甲辰、程高本作「賈政」,不誤。

總之,要校出理想的前八十回文字,只選一種本子作底本的辦法存在著難以避免的缺陷,是不可取的,唯一妥善合理的辦法是用現存的十餘種本子互參互校,擇善而從;所謂「善」,就是在不悖情理和文理的前提下,盡量地保持曹雪芹原作面貌。這是一項須有灼見卓識又麻煩費事的細緻工作。既然這是唯一正確的辦法,我也好這樣做,用加倍的認真、細心、使工作盡量做得讓讀者和自己都滿意。

在整理出版古典白話小說中,文字改革發展的成果是應該也可以體現的。簡化字、新式標點、分段已經普遍實行,我想可以再進一步。一個是「他」字,舊時代表了今天的「他」「她」「它」三個字,《紅樓夢》當然也是不分的,只有「他」字。這次將它分開來了。我以為這樣做有利無弊,在很大程度上方便了閱讀,就像繁體字改簡體一樣,不是不尊重也不是擅改原著。另一個是「那」字,它代表了今天的「那」和「哪」兩個字,這次也分開了,使讀來能一目了然,全照現代漢語規範化用法。

同樣的道理,較陌生的異體字、另有別義的借用字等也沒有保持原樣的必要。如「玩耍」「玩笑」「遊玩」的「玩」,小說中用「頑」,現在也改過來了。又小說用了許多「舡」字,其實都是「船」字,沒有不改的理由。再如「笑孜孜」其實就是「笑嘻嘻」;「搭赸」就是「搭訕」;「涮(上竹左水右幕,巾改馬)」即「涮」;「跴」是「踩」;「賸」現在都寫「剩」;「敁敪」現作「掂掇」;「愚強」或「愚強(左人右強)」現在寫是「愚強(上強下牛)」;「伏侍」現通用「服侍」;「終久」現為「終究」,「委曲」為「委屈」,等等,這些也都改了。還有「帶」借作「戴」的,也改了;「一回」與「一會」不分的,能分的都分,個別確實難辨的,則仍其舊。

有兩個字的改換還值得一提:一個是「捂」字,比如說:「襲人忙用手捂住寶玉的嘴。」在小說中「捂」就都寫作「握」,大概當時「捂」字在文章中還不通行而口語裡早有,故以近音字「握」代之。今天看來,就是寫了別字(白字)。兩個字都是表示手的動作的動詞而字義不同,借用易滋混淆,所以要改。不過,這種情況在古代白話文學中是不足為奇的。另一個是「焐」字,是以物覆蓋使之保暖或用熱的東西接觸冷的東西使之變暖的意思,在小說中都寫作「渥」字,情況與寫「握」字相同,我們也改去,恢復今天的規範用法。

此外,有些詞寫法不一致,如「糟蹋」,「糟」有時寫成「遭」;「蹋」或作「塌」,現在把它統一了起來。偶爾還有明顯有語病的句子,要改又無版本可作依據的,只好按文理改了,幸好此種情況極其少見。第三十九回中有一句:「原來是一個十七八歲的極標緻的一個小姑娘。」兩用「一個」重複多餘,我只好把後一個「一個」去掉。我想讀者是能夠認可的。

再說說幾個人名的校改。薛蟠的字叫什麼,第四回有介紹,甲戌本說:「這薛公子學名薛蟠,字表文龍。」但其餘諸本「文龍」皆作「文起」。古人起名與字,義常相關。名叫「蟠」,字為「文龍」無疑。「起」是「龍」的草書行訛,以訛傳訛而不察,續書作者也就擬第八十五回目曰「薛文起復惹放流刑」。續作與原作抵迕處本無法也沒有必要改的。但統一人名,倒還是可以和方便閱讀的,所以我把續作中的「文起」也改成了「文龍」,同時加注說明之。這樣做的還有蔣玉菡,後四十回原來都作「玉函」。還有「茗煙」與「焙茗」,諸本歧出,未知熟是,同一種本子也前後不統一,竟如二人,但細加查看,仍是一人,也沒有改名之說。這次都統一為「茗煙」。「侍書」與「待書」也難定是非,現暫統一為「待書」,是否有當,再佚高明。又有「綺霰」與「綺霞」之不同,我起初以為應是「綺霰」,取小謝「余霞散成綺」詩意,而「綺」與「霰」似不相關;後來反覆推敲,否定了原來想法,覺得還應該是「綺霰」。理由是:一、丫頭中已有彩霞,意思一樣,作者擬名不致重複如此;二、「綺」與「霰」是可以相關的,張若虛《春江花月夜》詩中就有「月照花林皆似霰」之句;三、寶玉的丫頭中「麝月」與「檀云」、「琥珀」與「玻璃」或「珍珠」都可成對,已有「茜雪」,配一個「綺霰」恰好。何況從版本角度看,也站得住。

注釋《紅樓夢》如果像仇兆鰲詳注杜詩那樣,讀者是沒有耐心看下去的,也沒有必要的。所以力求簡明了當,有時只寫明出處,除非必要,盡量不去繁引經籍原文。與通常的注釋有所不同的是這裡的注釋實際上還包括了脂評摘引和校記。脂評在紅學研究中的重要價值已用不著多說,我在注釋中摘引的只是其中對研究作者身世、交遊、成書、隱寓和八十回後佚稿情節線索等參考資料價值的部份,多數都說明其價值所在;至於其他談寫作方法、文字技巧等欣賞的評語,都不錄引,以免龐染。所摘脂評不再注明其出於某本、是何格式,也不作校改說明。小說正文既非以固定的一種版本為底本,諸本文字的異同現在又出版有《匯校》本一書可查,所以一般情況下,不必再一一作校記;但對後人增刪篡改、傳抄訛誤較明顯較重要的地方和我為何捨此而取彼確有必要加以說明的地方,仍出校記說明之;只是都並入「注釋」內,不再專門列項。所有這些辦法都是嘗試性,是否能受到讀者的歡迎,尚待實踐檢驗。

此書的校注稿按協議本該早就完成交付編審排印的,除了事先對工作量之大估計不足外,也因這兩年公私冗染,少有餘暇以致校注工作一拖再拖,書稿遲遲交不出去。這期間,XX同志給我以很大的精神支持。又得小女蔡宛若相助,最近始日夜兼程地工作,總算陸續將書稿整理好,向出版社交齊。在校注過程中,熱情地協助我工作的還有四弟蔡國黃,並由他約請寧波師範學院中文系汪維輝、賀經模同志共同來為我審核校對此書稿,辛勤盡責,糾正疏誤;中國藝術研究院紅樓夢研究所呂啟祥同志給我提出許多寶貴意見和建議;鄭慶佑、黃曼麗同志為我提供了不少必需的資料和幫助;又承沈詩醒同志代我約請尊敬的蘇淵雷教授為此書題簽,蘇老欣然允諾,又特為拙著題詩惠寄,詩云:

艷說紅樓夢,酸辛兩百年。

憑君一枝筆,多為辯中邊!

佛經中有「譬如食蜜,中邊皆甜」之說,因以「中邊」指中正之道與偏邊之見,亦作真假、有無、內外、表理解。戴敦邦同志為此書配畫,使此書增色不少;特別是負責此書審稿編輯的嚴麟書同志更為提高書稿的文字和排版質量一絲不苟地工作,花費了他許多時間精力,謹在此一並表示衷心的感謝。

限於水平,此書不當和錯誤之處,恐所難免,誠懇地希望得到廣大讀者和專家們的批評和指正。




蔡義江
1993年春節自京回鄉
於寧波孝聞街73弄46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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