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說第九集

恐男症

作者:李喬

  是的。半年來在您的診所門口徘徊無數次了。不過千百次決心,就是不敢進來。如果您是女醫師,也許我……嘻!聽說全島沒有一位女精神科醫師真的嗎?喔,是這樣啊。

  我知道。是。我明白。好。陳醫師:我實在難以開口。這點我也瞭解。好的。楊世芬。卅一歲。已婚。一個男孩。婚前在「十三合作社」當會計。對。現在身分證上註明的職業是「家管」。嘻,管家婆啦。他大我四歲。戀愛結婚。他待我很好。我當然愛他。有……。不。這個……。我想我是原諒他的,問題不在這裡,是我……。我……我沒辦法……。

  陳醫師:您要救救我。是啊。真的,我清楚地看到自己的內心狀態:那最低層,最中心部位,在一陣陣莫名的波動震撼下,已然動搖著,恍惚著,我經常陷入完全昏茫之中。我怕,我怕下一瞬間就找不到我楊世芬了。可是我沒有辦法。

  我就是開不了口嘛!我也閱讀一些心理學、精神醫學方面的書籍,試著要瞭解自己。對,沒有用。陳醫師:是不是可以用什麼「自由聯想」這類技巧,替我找到癥結?哦?那怎麼辦?我就是……。是啊!就是信任您陳醫院──讀了您精神科方面的著作,知道您奉獻精神病患的種種作為,所以才下了比死還大的決心來找您的。我不能死,也不想死,因為我愛我丈夫和孩子,我也不以為自己罪大惡極,甚至於,我不以為自己有罪呢。可是那怪念頭,腦海中那醜惡的影子為什麼除不掉擺不脫呢?我是比死還痛苦啊!

  什麼?一定要說出來?我說我不能說出口嘛,說得出口就不用請教您陳醫師啦。喔。真的沒有其他辦法?哦?當作別人的故事說出來?那怎麼可能?是嘛!唔,讓我想想。也許是。好,不過,這樣好不好?把這塊活動屏風拉過來,隔在您我之間──您看不到我,我獨自坐著,就是隔著屏風向您說這「別人的故事」。那就好。還有:請把窗戶也關上好嗎?另外請交代護士小姐,任何人別進來才好。就這樣。那麼,我就說「別人的故事」吧。我會盡力。我知道。是啊。那,我說了……

                                                               

  那天,她和往常一樣準時上班。可是簽到簿裡已經沒有她的那一頁。她走過櫃檯,推開隔欄,拉出椅子坐下來。每一動作都是和八年來的每個上班日子一樣。可是許多眼睛直直盯著她。劉經理平常要九點鐘以後才上班的,今天已然大馬金刀地坐在那裡,而且兩道目光冷颼颼射向她。她並未抬頭張望,但是她感覺得出來。

  昨天快下班時候,劉經理把她叫去,一照面,那張神色凝滯的肥臉就讓她胸口一窒。她知道該來的來了,卻沒想到來得這麼快。

  「蜜斯楊,什麼事找妳,心裡可有數?」

  「……經理您請說吧。」她抿抿嘴說。

  「蜜斯楊,這樣不好。妳不該矇騙我!」話,好重。

  「您是指我?……」她實在不願意說出來。

  「妳可以申請結婚補助的。妳放棄了?」

  「……」哼!明知故問。

  「已經報了戶籍──也就是說,法律上,妳也已經結婚半個月。」

  「是。」懷孕三個月了,能不報戶籍嗎?

  「事實上,妳已經結婚快兩年了,對不對?」

  「才一年又三個月。」她偷偷嘆口氣。

  「那時候就該辭職的,這是妳任職的第一天就填了同意書的。」劉經理拍拍桌右角的灰色卷宗說。

  「……」忍氣吞聲吧!她提醒自己。

  「半個月前,妳的戶籍移到丈夫家,也堂堂登記了配偶,妳還不自動辭職?」

  「可是,我,我需要一份薪水幫助我丈夫……」

  「廢話!」劉經理勃然發火:「妳要不要看看自己簽下的同意書?全國都一樣,女性職員婚後一律『自動辭職』,妳憑什麼想要破例?」

  「我……」

  「妳太不自愛!明天,妳不用上班了。妳,今天『自動辭職』,知道嗎?」

  「不!」不知哪來的勇氣:「我能勝任,我沒錯失,為什麼結婚就要失去工作機會?」

  「楊世芬!妳太放肆了!給我出去!」

  她狠狠瞪了這隻肥豬一眼,然後轉身衝出合作社大門;不過,她立刻冷靜下來。她還是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整理好自己的東西,然後不急不緩,完成簽退手續才離開。

  她始終未左顧右盼,但她知道全辦公室近三十雙眼睛全蝟集在自己身上。她更明白,這些凝注目光的意義;同舟共命,兔死狐悲。唉唉!好可憐,好悲哀。她在心裡大聲說。

  回到家,給昌年──窮丈夫訴苦。昌年卻勸她認了。她不甘心,也是實際上的需要,所以還是來上班;她想碰一碰,看看這個死胖子──,不,不是劉大榕經理個人的問題,而是合作社,以及許多私營金融機構「女性婚後不得任職」的制度──看它如何不合情不合理不合法地驅逐她!

  大概劉經理也算定她不肯「自動辭職」,所以先她而至,在等候她的招數啦。

  「楊世芬,妳還來?妳來做什麼?」劉經理沈不住氣呢。

  「我來上班啊!」她努力使自己的嗓音顯得平淡柔和。

  「妳昨天『自動辭職』了!」

  「我沒有!我不辭職。」她亢聲說。這個態度,也是昨晚想好的。

  劉經理不再開口;拉開抽屜,拿出一份文件。想要送過來,卻在跨出兩步就停下來。自覺有失身分吧?他把文件捲成圓筒,然後揚手拋擲過來。

  捲成圓筒的文件,正好落在她的桌上。她隨手撿起來。她發現外層那枚重磅紙張,正是八年前自己簽下的「婚後自動辭職同意書」。這是她們女職員聞之色變的「搜命書」。形式、紙張,人人都記得清清楚楚。

  她沒攤開文件,不用看那是什麼。她又把原件捲好,放在桌上。這時兩位比較接近的同事走過來,拍拍她的臂膀,捏捏她的手肘,盡在不言中。

  她搖搖頭,意思是請她們走開。她凝然注視桌上那捲成腳拇趾大小二十公分長短的文件紙筒……

  突然,眼前光線一暗。不。不是光線變弱,而是那腳拇跡大小二十公分長短的文件紙筒顏色變暗了。是淡淡的紅褐色。不對呀,它,怎麼會變色呢?這沒道理。可是,它,確實不再是蒼白的紙筒,而是……

  「啊!」她尖叫一聲。是的,是尖叫一聲。

  她嚇著了。一陣強烈的暈眩湧上來,淹蓋下來;一段極短暫的恍惚之後,她失去了知覺。

  「送她……莫名……」這是最後殘留耳際的話語。

  為什麼這樣呢?為什麼那卷紙筒會變成那個東西呢?她是被這個糾纏不已的疑團牽扯中甦醒過來的。

  她發覺自己躺在床上。是自己租賃的公寓。全合作社裡,祇有好友敏華知道她和昌年的「愛之窩」,想是敏華她們把她給送回來的?

  「唔……」她呻吟一聲。

  「醒來了?世芬!世芬,妳怎麼啦?」是昌年的嗓音。

  把昌年找回來了!罪過罪過!昌年在耳邊輕言細語,嘮叨不已。這個窮丈夫真是──喔,不應該這樣想。她提醒自己。她搖頭,她不回答昌年的無聊問話,她祇讓淚水像夏日的濁水溪那樣泛濫、奔流……

  可是淚水枯涸了,仍然洗不掉剛才映現眼眸那卷淡淡紅褐色的……

  是的,這是幻覺。她知道。

  這是沒有來由,沒有道理的;一張自己簽字的「婚後辭職同意書」,加上一張可能是「離職通知書」,為什麼會幻化成那淡淡紅褐色的……?

  難道我楊世芬內心深處,有色情狂的潛在因子?

  或者我的內在裡,隱藏著妖淫放蕩的本性?

  她不得不,偷偷地自我省查一番。

  然而,她肯定自己不是。仔細檢查自己的成長過程,雖然物質條件不很充裕。但是親情、家庭,乃至接觸到的友朋社會面,全是溫暖安詳而健康的;雖然祇是五專畢業,平時閱讀廣泛,她的精神生活、思想領域,以及身心健康常識等,都具備了相當的程度;她未曾有過心靈創傷,也無扭曲仰壓的欲望,她是很平凡也很正常的女人──愛丈夫,積極生活,無過份貪念的少婦,為什麼突然產生如此意外,如此奇特,如此不堪的幻覺呢?

  她享有美滿的性生活。在結婚證書上蓋章,偷偷在外地請客之前,她和昌年已經同居半載;十五個月前的「正式結婚」不能讓服務的機關知道,這是不得已的,卻也享受到一份隱祕的愉快。孩子七個月後要出生了,不得不去戶籍課辦理結婚手續;這一切,都是正當而且正常的,除了怕丟飯碗之外,心裡一片欣喜,前景充滿希望,為什麼會產生這樣意外、奇特、不堪的幻覺!

  再仔細思索童年以至少女的歲月,依然了無這方面驚嚇,或醜惡罪惡的經驗與印象。

  她的父母很開明,在她懂事時候起,母親就給予她適時適切的性教育;在國中與五專時代,也遇到高明開放的衛生教育師長。

  她讀過許多言情小說,但她不曾接觸黃色刊物;她知道有些女伴偷偷傳閱春宮之類污穢照片。她不去看;她不是懼怕,或認為罪惡而躲避,而是覺得無聊乏味罷了。對於男女之私,對於愛情,她有她的境界,她有她的選擇。

  有些女伴,曾經遭遇性暴力的攻擊:例如晚上班車的車廂裡,在黃昏岔路的轉角上,碰到暴露狂的男人,突然對著妳解下褲頭,裸露性器;或者突然遭受擁抱、強吻、撕碎衣物之類襲擊。凡此這些,她都未曾受害,她是很幸運的女孩。

  總之:她沒有理由產生這樣難堪的幻覺的。

  可是,明明白白產生了。為什麼呢?

  「不!不要!我不要!」思路陷入絕谷裡,逃脫不出來了,不覺反射為脫口的尖叫。

  「芬芬!到底怎麼一回事?」昌年伏在她胸前,一臉焦急地:「叫車子送邱婦產科好不好?大概是胎兒……」

  「不是。不要。」

  「那妳,到底為什麼嘛?氣什麼是吧?唉!」

  「沒有!沒有!」

  「那一定是為了逼妳辭職,對不對?」昌年以臂膀窩護著她:「我早就說算了。相信我,我會打拼,不會讓妳受太多苦的,我……」

  「你走開一點讓我靜一靜好不好?」她打斷昌年的話頭,存心粗魯地嘔人。

  昌年祇好坐在一邊不斷嘆氣。她又流淚了。

  不幸的,那淡紅淡褐色的幻象,竟然依舊緊緊地,密密地黏在腦海裡,浮現在眼眸上。

  那是一張「婚後辭職同意書」和「離職通知書」啊!為什麼,為什麼它居然幻化成──淡紅淡褐色,閃著鈍光,傲岸粗壯,霸氣十足的──那男人性器呢?

  什麼意思嘛!

                                                               

  她不再爭取繼續任職。她無法集中心思去抗爭了。

  實際上,自從那天在辦公室暈倒,被同事送回公寓之後,除了上婦產科檢查胎兒之外,她就足不出戶,把自己封鎖起來;她不要見任何陌生人。

  因為,那淡紅淡褐色的幻覺,始終明晰地、十分質感地盤踞腦海的一角;她不但無法驅逐或消滅它,甚而無可奈何地,任它發威,控制她心理活動的絕大部分。

  她曾經勇敢地,或者說,厚著臉皮地想向昌年訴說自己這可恥的幻覺。可是四目相觸,一波冷汗自背脊湧出後,她開不了口了。昌年是純潔又稍帶傻氣的丈夫,有時候,卻又有鑽牛角尖的脾性;如果聽了自己的「瘋話」,引起莫名其妙的聯想,或者疑神疑鬼,那怎麼辦?記得一位心理輔導的教授說過:夫婦之間,固然要真誠坦白,但是隱藏婚前的某些祕密還是必要的。這個幻覺,雖非婚前祕密,但是無端的幻覺,如果造成感情上「實質的傷害」,這種坦白又豈是必要?

  她決定不告訴昌年。當然也不可能向任何其他人剖白。她知道,把這幻覺的祕密說出去,結果只有二:一是認為她楊世芬精神有問題,二是譏笑她患上桃花癲色情狂。其實她二者都不是。

  她要用自己的力量──理智加上毅力克服「它」,消滅「它」。她是有信心的。可是她發現對付「它」,似乎和對付頑癬十分相像。

  在十三四歲時候,左手手腕內側不知不覺長了一塊五角硬幣大小的白色頑癬。她發現癬有越抓越癢的特性,而且隨著揉抓而擴大面積;忍著奇癢的襲擊,不予理會,這樣癬反而收歛不再擴散。

  現在這幻覺也是如此;她集中意志力去抵抗它,它反而愈見鮮明囂張。她以理智否定幻覺的「存在」,它卻更加突出確切。當年的頑癬是在半個月後,找到特效藥,塗抹三幾回就痊癒了;現在,這心中的「頑癬」,特效藥何在?

  昌年似乎也看出她經常陷入恍惚之中,動了懷疑。

  「妳一定有心事,或什麼祕密。對不對?」

  「不關你的事,少來煩我!」

  「難道有什麼不能跟我──妳親愛的丈夫說的嗎?」

  「我說沒有嘛!人家肚子裡……」她祇能這樣說。

  「嗯,孕婦情緒容易波動,我知道。芬芬,難為妳了!」這個傻丈夫,還真好打發。

  她希望是懷孕帶來的身心負擔,使自己的意志這樣軟弱吧。不過,不幸得很,在孩子出生之後,那個醜陋可厭的淡紅淡褐色「東西」,不但未能逐漸消失,反而從腦海「跳出來」啦!

  說明白一些,就是它不再祇是在腦海隱現作怪而已,它是「參入」她生活周遭的物事上來了。她知道,她不但被幻覺所驅使,而且已然達到著魔的地步。

  是的,這是著魔。一種奇異的著魔。

  昌年有以嘴就水龍頭漱口的習慣,那天早餐後,昌年又在開水龍頭漱口;她,眼前一花,突然發現昌年銜在嘴上的不是水龍頭,而是淡紅淡褐色的那個……

  「啊呀!」她兀自叫嚷起來。

  「怎麼啦?」昌年著實大吃一驚。

  ──「哇哇!」小寶寶被嚇哭了。

  「沒有……我……蟑螂掉在我肚子上。」她趕忙掩飾。

  昌年茫然站在那裡。她不安地低下頭去,目光卻偷偷瞟向昌年。不幸的是那目光,正巧,停滯在昌年褲子的拉鏈部位……

  驀地,一絲麻麻的、熱熱的什麼自脊髓的奧處昇起;就這同時,目光焦距一個晃動鬆散──那拉鏈低處,她看見了淡紅淡褐色的……

  「昌年!你!你!你站在那裡幹什麼!」她以失禁的亢聲尖叫起來。

  「世芬,妳?妳怎麼啦?」

  「去!快,快上班呀!這麼晚了……」她說完,倒在床上,拉起被褥,緊緊蒙住頭臉。

  這是一個開始。一個不能承擔的難堪,無法支持的懼怖,無臉與人坦然相對的羞恥──這就開始,並一步步加深、陷入,不知道一直要摧殘到什麼時刻。她終於體會到,發瘋是一種逃避,一種自我放逐的道理了。

  從此,祇要目擊木棍、竹條、鏟柄、膠棒、筷子、鋼筆、電筒、日光燈管、機車把手、搟麵杖等,她無論如何努力,都無法不想起男人的那話兒……。

  她不許昌年早晚穿著內褲到處走動,如廁、盥洗、都必得閉緊門戶;她要求由昌年替寶寶洗澡,她不給寶寶換尿布。她由對幻覺幻象的懼怖,轉而為罪惡感的折磨了。

  「我一定是一個淫娃,一個魔鬼;不是幻覺幻象,也非外在的刺激,是我本性上的問題……」她終於向自己降服。

  她再也無法和丈夫享受那魚水之歡;自己是邪惡的,污穢的,罪孽深重,實在不配享有丈夫完滿的情愛;以往的自己,實際上是披著虛偽假面盡情於淫慾貪歡罷了。現在真面目已被自己的良心抖露出來,所以滿腦海,滿心坎,全都是那淡紅淡褐色的……

  她拒絕和昌年做愛,甚至不肯讓昌年觸及她的身子。後來,她終於發現到昌年,自己那忠厚的好丈夫,竟然在外面「走私」了。

  她並非已然冷感。不。在性的領受上,她還是完全正常的,是良心逼迫她,不許她再過美好正常的性生活,因為她是卑鄙下流而邪惡的。昌年是被逼迫到這種地步,錯不在昌年,她不敢責怪丈夫。雖然她還是心痛如絞,悽惶無助地痛哭了無數次,但她決定自己默默承擔下這一切。

  昌年有三幾個要好的朋友,他們常到家裡來聊天;現在他們的出現,變成對她最大的折磨了。她漸漸地無法和昌年的朋友坦然面對,侃侃而談。因為一照面,忍不住地,她的目光會立刻往對方腰腿部位瞟去,在褲襠拉鏈處瞥一眼,之後疾速挪開視線。

  而這時,她已然臉紅耳赤,額頭鬢角汗水琳漓。她原先是要把目光拉向對方臉上的,可是她不敢了;她又不能再往下瞧,她不知怎麼辦才好。她希望自己這就死掉,或者立即發瘋。

  「性,是正常的事物,性器是自然而莊嚴的。」她還是理智正確地認知這個道理,可是這份認知並改變不了什麼,救不了她。

  她由氣餒而絕望。不過,心的奧處,有一股抗拒的意念支撐著。是的,她不甘心。她不甘心自己的正常與幸福莫名其妙地就此隨風而去。

  她重新反省自己抵抗「幻象」的過程:她發現自己自始就採取「抑制」或「避免接觸」的方式來「克服」它,結果卻是適得其反──就像強力壓擠輪胎或皮球似的,壓力越大,反彈越強。

  「就反其道而行──採取『直接交替』如何?」她找到另一個希望。

  於是她動腦動購買黃色書刊來閱讀。她多次溜到小書攤去尋找「獵物」;也許她的形象氣度,不像那一類「讀者」吧?她就是買不到那類書刊。

  正在苦惱之餘,一道曙光乍現:四樓的王太太買了錄放影機,而且多次邀請她和昌年「一起欣賞」。

  「……其實,我們一起看看,沒有什麼不好嘛!」昌年知道她的古板性格,一百個想望,卻不敢自作主張。

  「你自己去吧。」她儘量使自己神色顯得自然:「我不想,你去好了。」

  「一起去嘛!大家都夫婦一起看……」昌年是怕她說「反話」吧,夠體貼的。

  「我……不好意思嘛。真的,你自己去,嗯。」

  昌年果然滿臉「感激」,又裝成三分不好意思地去欣賞錄影片了。所謂家庭用的錄影片尤其一群臭男人聚在一起,他們聚精會神欣賞的會是什麼「名片」!她當然知道。

  好了,昌年已經欣賞過「名片」,她也去欣賞一番,當是正正當當的啦。她想。這是很容易造成機會的:趁先生們上班時間,多上四樓找王太太閒聊幾次,「機會」很快就來了。

  「好可怕,好刺激 !」王太太果然熱愛此道,在她忸怩羞赧之際,王太太已然迅速上片,按鈕,開始放映啦。

  王太太給她倒一杯冷開水時,銀幕上「X」級畫面,已經堂堂演出。

  「我楊世芬是,是用它來治病的。」她不斷提醒自己。

  她端坐不動,以嚴肅心情、認真態度「觀察」銀幕上地獄之火熊熊燃燒中激動顫抖的裸裎軀體,尤其特別注視那兇惡的,怕人的……

  「我不怕,我要正眼勇敢地,仔細看清楚這些淡紅、血紅、赭褐、黝黑的傲岸壯碩男性!」她心裡說。

  心底,似乎緩緩地、縷縷地萌生一股勇氣、力量,或者無以為名的什麼……

  我不怕它!我不怕他;它,人的器官而已,他,也是無數條件限制下的軟弱生命體而已。和女性,和我實際上是一樣的;一樣尊貴,一樣卑微,一樣榮耀,一樣可憐……

  可是,它,為什麼這樣霸道?這樣令人窒息?憑什麼它能這樣,可以如此?那毒蛇毒蜘蛛的模樣,多麼可怕可恨!人間為什麼有這樣惡劣的形象?雄赳赳氣昂昂?我看是殘酷愚昧,煞氣騰騰!昂揚雄偉?我看是兇狠醜陋,可笑蠢物!

  我不怕它!我不怕他!我就這樣面對它!面對他!它不能對我造成任何傷害的,它充其量也不過是「我」的匹敵而已;我有「我」,我還怕「它」嗎?她想。她寸土不退地與它對峙,戰鬥。

  不幸的是,思路迂迴處,心理的攻防中,涉及「自己」的一些意念時,把身為女性的「弱點」,一不小心給提出來,讓自己的女性暴露在敵人的炮口之下,在其火網的威力圈之內了。她,似乎又受傷了,一種心靈交戰的內傷,她冷汗直流,喘著氣,呻吟不已……

  「嘻嘻!世芬哪!怎麼啦!哈哈!」

  王太太在笑她。天大的誤會。王太太的笑聲如利刃刺入小腹深處似的。

  她強自鎮定自己,咬緊牙關,還扮一個不知有多難看的笑臉,然後快步逃回三樓;關緊門戶,倒在床上。

  這個寂靜、沈悶的下午,她在床上蜷曲如胎兒;她做了一場支離畸異的夢:

  她在一條高出群山的峰巒稜線上疾走。落腳處,寬不過五寸,稍一偏斜,就會跌落或左或右的萬丈深谷去。不過,兩邊的黝黑虛谷中,或過或低,或大或小,隱約插滿了木棒或竹竿之類的東西。那是什麼?她認真瞧一眼。

  「哇!」一聲驚叫,身子猛擺,她的身子幾乎脫出重心,摔跌下去。

  她看清楚了。忘卻落腳窄徑的危險,雙手亂划腳步踉蹌,以拼命之姿往前衝去。這是一條漫長的窄徑,她一相往前奔逃。

  因為她看清了那黝暗中的木棒竹竿──實際是粗細長短不一紅黑白褐齊全的男性……,「它們」有的冷笑有的哭泣有的兇狠有的頹喪有的……

  失敗了。完了。抵抗不了的。這是宿命。

  她繼續跑。終於通過危險窄徑,來到一片曠野上。曠野的左邊有一座教堂。是的耶穌一定能夠救我,幫我擺脫那個東西的糾纏。她想。她衝進教堂。教堂裡靜悄悄的。抬頭仰望,映現眼眸的是耶穌的受難像。她的目光又發直,又盯在不該停留的部位。呃呀!她發出野獸被撕裂的淒厲叫聲。耶穌啊!寬恕我原諒我我是罪人我污穢我不該跑進來的……。

  她再逃離教堂,盲目狂奔。很巧,她衝到曠野另一邊的巍峨佛寺來了。大雄寶殿宏偉寬敞,佛殿正中端坐的是應身佛。佛祖的鼻準很挺很長好像……啊啊,不!祂裸露雙腳跌坐,雙腳交疊處不就是……呃唷!哇!她的身子隨著慘叫,往上一挺,雙腳離地,似乎胸腹受到強猛的推擊,呼一聲仰面向後倒去。撲一聲跌倒臺階之上──劇痛如燒紅的鐵絲戮進心口,她尖叫狂吼中睜開雙眼……

  她跌落床下,醒了過來。

  她徹底屈服,完全投降了。她跌入由淡紅淡褐色那個東西砌成的牢獄中。

  恐懼、駭怕、絕境,是這樣具體可觸可摸的存在啊。她確切領受到了。

  「可是,多麼不甘心啊。」這是心底唯一微弱的吶喊。

                                                               

  陳醫師:楊世芬的故事,說完了。是的。還可以補充,祇要有助於治療。嗯。經這一場發洩,好過些了。原來是這樣。好的。

  喔,陳醫師,請教您:我這情形屬於哪一種病?喔。我總覺得自己好賤好可恥好骯髒,不過,有時候又覺得,我,好可憐,好無辜……

  好。好的。我一定嚴格遵行。會的。唉!陳醫師,像我這種人,在臺灣有沒有?啊?可憐,好可憐啊!陳醫師:我把自己交付給您了。我會。一定。謝謝,謝謝。我會準時來……。

附註:

一、刊登於《聯合副刊》(一九八三年九月九日)

二、收進《共舞》(學英文化公司,一九八五年十一月五日)

三、收進《李喬集》(前衛出版社,一九九三年十二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