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說第九集

泰姆山記

作者:李喬

  余石基在汐止的九坑地區不動聲色躲藏了四個月。到了六月初,一個氣溫陡降,山霧乍湧,出現颱風徵候的凌晨,他決定逃出九坑地區。

  余石基冒險行動的理由是:躲藏在汐止山區的同夥,一個個落網了;近半個月來,山腳下礦區一帶,近午時分經常出現「陌生人」的形跡,顯然鷹犬們已經嗅到他們的存在。他知道鷹犬的可怕性格;「氣味」一被發現,牠們就如吸血水蛭,非緊緊鑽入你的皮膚吸你血水不可。現在唯一自救之道,就是逃走。消除自己的氣味,擺脫牠們。

  其次是一種類乎本能的自覺:縱然不現敵蹤,這裡還是不能久留;此地山巒不夠巍峨,樹林不夠粗密,巖洞不夠深邃。這淺淺的山區,薄薄的土地,是無法長期收容他,護衛他的。

  原先,山下的各種消息不斷傳來;同夥一個個落網之後,音訊就完全斷絕。

  他知道現在自己所面臨的境地:唯有逃脫網羅,才能活命;逃脫幾天就活幾天,一旦落網,就是生命的結束。沒有任何僥倖之想,這是長遠歷史事跡,以及身邊同夥的遭遇告訴他的事實。

  這是一種覺悟,萌生這種覺悟之後,周遭的景物,好像突然特別明亮起來,整個世界顯得十分寬敞而親切起來。這是很奇異的感覺。

  天色依然全黑,海天交際有一絲灰線。山腳下公雞的啼聲斷續傳來。離開這個潛居數月的山洞前,他點亮本已乾枯的煤油燈;乾涸的油燈,經過一段時間後,還是能夠點亮幾秒鐘的。

  燈影幽幽,景物朦朧。看得清楚的是,舖著破棉被的石板床上那個琴盒。裡面是一隻二一六號SUZUKI小提琴。這隻小提琴已經跟他六年;進入東京音專,跟小林教授專攻小提琴起,他就擁有這把「演奏用」的好琴。回臺之後,進入建中任教,然後返鄉時偶然地跟張信義等人見了面,然後是事變,然後是自己的轉變。走上前此絕對夢想不到的路途;生命的意義,人生的行程全然地更換了,最後是不得不的逃亡、躲藏、又再逃亡……。

  他明確知道,今後有生之日,不可能輕撫心愛的琴,縱情地拿起琴弓輕吻琴弦了。那麼,就讓她,獨自留在山洞吧?也許,萬一彼此能再見相擁,縱然琴身已受潮而毀,那也是十分愉快的。十之八九下場是,她在此朽毀,默默回歸大地。其實這是最好的結果。不是嗎?能回歸大地就是美好的。

  這樣想來,他有些羨慕這把心愛的提琴呢。

  「嗐!不可救藥的浪漫心態!」心底卻冒出不很嚴苛的責備聲。

  就在發愕思忖間,煤油燈倏而熄滅。他關緊山洞的柴門,以鐵線紮緊,然後轉身走出山洞。他把兩件洗換的衣裳打成小裹包,纏在腰背間;手上提一個灰舊的麵粉袋。袋裡是三升左右的相思樹種籽。

  這是經幾天盤算後的主意;扮成走方兜售蔬菜種籽的小販,騙過那些鷹犬們。

  這些相思樹種籽,是老何留下來。

  老何就住在汐止東山村的石橋邊,是「山林管理所」的工人,一位育苗好手。兩個月前的一個午夜,老何提著一些米糧和這袋種籽摸到山洞邊來,告訴他說:村裡來了幾十個「便衣人員」,遇到青中年男子就抓,看看勢頭不對,老何溜之大吉。

  「你是不是參加了什麼?」迎出來的一位同夥嘆口氣問。

  「沒有!我一年到頭,就知種樹、育苗,那會打人犯法?」

  「那你這一逃,不就變假成真嗎?」他說。

  「哈!你不知道,大家學乖啦!這個天年,逃開再說,先落網先斬頭;鋒頭過後,就會沒事哪!」

  這是老何在短促的動亂時間內領會的大道理。可惜畢竟領會不夠深刻,在米糧吃光,野生甘薯難找的情況之下,老何按捺不住,也可以說,大概認為「鋒頭」已過,這就下山一試虛實……。

  十天後,就是最後下山「失蹤」那位同夥告訴他說:老何的家人剛剛領回「老何」;老何已經入土為安……。

  自從老何出事後,他經常對著那袋相思樹籽發呆。他想得很多,想得很亂;也由於老何的「變故」,他決定脫走,另覓藏身之地。

  現在以這些相思樹種籽做為工具,又豈止感慨萬千而已!

  當然,種籽小販,兜售的都是各種蔬菜種籽。不過相思樹籽極像油菜籽、蘿蔔籽;用它來混冒過關,當不致出岔吧?

  六月初的早晨、山區還有濃霧。不是躬身經歷,怕很難相信。東邊已經泛開丈許的魚肚白。

  他走到山路轉彎處,再回頭一瞥山洞以及四周草木一眼。不是惆悵,不是傷懷;是一份依戀,一縷難捨,還有一點點近似覺悟的毅然。

  他走下陡坡,穿過石礫區,走過廢礦場。山霧漸稀轉淡。

  很好。未見人影,未聞人聲。他沿著臺車軌道下山,到了山腳小村,水溝邊一群婦人在洗衣服。很好,未曾發現任何異樣的人物,身後左右,也無異樣的目光。

  他大方地走過茄苳和街後,到達汐止車站。天上雲層很厚很亂;日頭掙扎不出來,只投下濃淡不一的亮白。看樣子會有一場颱風吧。真希望老天撥一次五十年來最烈的狂颱,這個不斷被凌辱的海島,是需要一次徹底的清除污穢雜渣的!他想。

  車站裡,旅客不多,大概是颱風消息的緣故。兩個憲兵走來走去,三個警察在售票口聊天。他躲到廁所通道上張望:看看警察不注意,趕緊買好票,再溜進廁所裡,直到開始剪票他才出來。火車九點整開,他安全上車,在車廂尾端靠近廁所的位置坐下來。

  「你,為去兜位?」鄰座缺牙老婦問。

  「愛去……嘉義,嘉義啦。」他笑笑說。

  是的,嘉義,是預定中的第一站。然後到阿里山樂野社找那位湯森林──法路•瓦勇。瓦勇說過:遇上重大危機時,可以去找他;他會帶去一個外人絕對找不到的地方藏起來。

  「小小海島,哪有找不到的地方好藏?」他隨口說。

  「不對。你,不對!這話,對土地不敬;土地,有中心,土地心肝最隱秘。那裡,外人找不到,見不著。」瓦勇一臉嚴肅,好像有點不高興。

  「好。我聽你的話。有一天,真怕要找你帶到一個地方去保命哩。」他說。心裡卻是帶點玩笑的意思。

  「你,話,不認真。窩興好同年,不是這樣。」稱「同年」是同心好友的意思:「人,難免,一個地方,保命。」

  那時,看瓦勇說得如此誠懇,而且也觸動了自己隱秘的心事。

  當然,他不由地要想起瓦勇說的那位「窩興」。瓦勇是窩興的老堂兄;是經窩興的介紹,他們才認識。

  窩興在日據時期改姓「湯川」,「樂野社」人,二十五歲,官拜日本陸軍少尉。終戰後換稱湯守仁。在那場動亂中,窩興是攻擊嘉義機場的指揮者。

  他們的認識在動亂之前半年。那時留日好友鍾天啟兼任「樂野中心國校」校長;他拎著小提琴去看鍾,在辦公室見到窩興。窩興是天生的歌者,又是樂天的理想主義者,也可以說是一個天真無邪的傻青年。兩人一見如故,面對美酒,一人高歌,一人拉琴,那是彼此生命上僅有的純美無憾時光。那天窩興指著後到的瓦勇說:

  「他,是真正屬於大地的人,神秘的人。知道嗎?」

  「怎麼說?」他瞄一眼身邊又黑又亮的半老人。

  「瓦勇分不出女人漂亮不漂亮,他只知道哪座山豐富不豐富。」

  「山豐富不豐富?」他不懂。

  「有山豬野鹿、花羌、黑熊、飛鼠、果貍,那就是豐富的山。」

  「喔,是這樣啊。」

  「瓦勇聽得懂山巔說的話,知道河水的哭訴;瓦勇總是說,大地向他說很多秘密。」

  「哦?哈哈!敬你!瓦勇!」他大笑。

  「同年:你,臉白,手腳白。不是泥土色,不好。你,多摸摸土地,才強壯,土地才照顧你!」

  「啊!是!嘿嘿!是。」他是有些赧然。

  從這以後,在嘉義和平日報分社(鍾天啟當主任),在臺中三民主義分團部,在臺北他的寄宿處,三個人見過,歡聚過。他們談各自的抱負,也談對本島前途的展望;更多的時間,他們在交談環境上的一些危機。大戰結束,軍人復員,回歸故國,山河滌淨;可是春陽中,夾雜一股霜雪寒氣,夏日裡,醞釀一團無形狂飆。任何關心時局,敏感變化的人,都會領受到那一絲異樣,一絲不安。記得三人最後一次相聚,是在臺中大華酒家。瓦勇說過:

  「一個多月來瓦勇常常聽到土地在嘆息,河水在哭。」

  「說什麼?」他凝盯著對方問。

  「說流血。說不好。說流血太不好。說很多人白白流血不好。」

  「余兄!你看呢?」窩興問他。

  「不會的。」他站起來,從窗口眺望美麗的臺中市街:「大戰結束,總有一段和平歲月;雖然本地許多不正常現象,那也是人間的現實,大家往前看,往好處想,多忍些,少貪些,我們,至少我們的子孫會很幸福。」

  「唔……」窩興深深凝視著他。這個日軍少尉,雙眼如兩片薄刃,就要直穿人心似的。

  「嗯,多忍些,少貪些。」他搖搖頭,那是為了擺脫突然湧上的某些雜念。

  「余兄:如果……」窩興抿抿嘴說:「是說,如果有一天,這裡發生什麼變亂,你,怎麼做?」

  「你是說?」他心弦一緊。

  「你是熱血男子,你是不是要插手……」窩興好像找不到適切的詞句表達自己的心意;「是說,是不是管?」

  「不要啦──你說管,怎麼管?」他斟酌一陣才繼續說:「不論怎麼樣,我是弄音樂的,我要忠於我的琴,還有……」

  「還有美麗的妻子,可愛的孩子,對不對?」

  「嗯。不錯。何況,人間是非……對不對?」他心中一片苦澀。

  「余兄:你這樣想,很好──以往說起社會的不平,人間的不義,你總是激怒得像一隻臺灣土豹;我是怕你太衝動。」

  「我?唉!我不會的。」心頭又浮起許多事。

  記得第一次走進臺中三青分團,主任張信義介紹各組負責人時,他大吃一驚,不覺脫口而呼:

  「都是戴過『帽子』的嘛!」

  「嘿嘿!莫法度啊。」熟人張文環雙手一擺,扮個鬼臉說。

  當時,場面相當尷尬,大概還是一起去的鍾天啟打了圓場吧?他以後雖然也參與了臺中三青分團文宣組的工作,可是對「他們」,一直懷有一份疑懼,尤其那幾位戴過「紅帽子」的仁兄……

  「石基兄!」窩興一拍他的肩膀,把他從恍然的回憶中拉回:「你看我呢?」

  「你?少尉殿!」他戲謔地以日語稱呼:「當然是──古人說的,龍虎乘風雲,英雄遇時勢,將會……」

  「錯了!臭石頭!」窩興臉有惱色,把「石基」說成石頭:「我們『阿達樣』,尤其曹族,只愛山園,不好流血的。

  「唔……」他強忍著,不敢笑開。

  「石頭:你不要這樣。窩興我,臭少尉,是殺過人,用大刀,用槍;那是以前。湯川死了,現在,以後,永遠不會再殺人的,我是窩興哪!」

  這個人喝得酣醉了,又十分激動,話,說得顛三倒四地。

  「現在,酒放下,話,也暫停,快休息!」

  「醉?心,最清楚。知道不知道?」瓦勇說。

  「石頭哇,你這個石頭!把我窩興看成好殺的『蕃』!哼!」看來窩興真醉啦。

  「不!同年!我認為你是一個理想主義者!」

  「不,只不過是個羅曼吉斯托吧!『阿達樣』,大都是羅曼吉斯托啊!」

  「我,卻是一個淺薄的人道主義者,哈哈!淺薄的……」

  「喂!石頭:你會成為『可繆尼斯托』嗎?」窩興壓低嗓音說。

  「不會吧?至少目前不會。」他認真想想又說:「我不會的。」

  「多少人道主義者,最後……」

  「可是我堅持『德膜克拉西』──我說過,我永遠脫離不了淺薄的人道主義就是。」

  「你們!廢話廢話!窩興你!回到山的懷裡去;石頭你,搞你的音樂,抱你的太太,就這樣,最最好!」瓦勇大聲說。

  窩興和他同時亢聲答應,同時哈哈大笑。他,心底完全清醒著,實際上,瓦勇這個老「阿達樣」的話,全透進他心坎深處的。

  是的,他就想做一個默默的音樂人;由師範畢業的國校教師,因對音樂的狂熱而出國深造,然後輾轉到臺北建中任教。雖然家計尚可維持,可是對於妻兒,自己負欠太多,尤其多愁多感的妻,自己實在應該更多的時間呵護伊,陪伊……。

  然而人間變化,多麼不可思議;人的命運,多麼奇異不能逆料!

  天生的歌者,熱情的理想主義者,決心拋卻「少尉亡靈」,想要做一個山地牧者的窩興,竟然鬼使神差下,投入動亂的漩渦,且成了重要的動力之一!湯川少尉死了,窩興死了!就不知道這個人的心路轉變歷程如何?當死亡之網突然罩下的剎那心境又如何?

  至於他,這個經常以「淺薄的人道主義者」自嘲的人,為何走上這樣一條路呢?

  尤其會演變成今天這種局面,實在是意料不到的;一個逃犯?我犯了什麼?一個亂黨?誰又組團結黨啦?一個叛徒嗎?那更不知從何說起?那麼,我算什麼呢?幾個月來,他再三再四地,這樣反問自己,窮詰自己。

  有時候,他會覺得很可笑,也經常陷入如夢的倒錯感裡──那場動亂中,自己到底做了什麼?那些言行,是否犯法?至於後來的那些作為,真是自己做的嗎?整個事況,真的發生過嗎?這是恍惚的一面。

  另一面卻是完全的清醒:自己始終是理直氣壯的,他只是做其所當做,是生命成長中,必然的作為。絕不以為自己盲目誤失,或有後悔的意思在……。

  那麼,今天陷入的絕境,勿寧說是十分自覺的;心中那份恍惚感,那種近似逃避的辯白,不過是生物自衛本能作用罷了。他知道這一點。

  想到這裡,胸臆頓覺舒暢;窗外急速後退的景物,看來十分明亮鮮艷。車子大概近臺中附近?這裡不見颱風要來的徵候。他張望一陣,還是辨別不出確實的位置來;把視線收回環視車廂內的面孔……

  「唔……」心頭一緊,背脊冒上一絲冷汗,他幾乎張口而呼。

  因為在車廂另一端,有一個中年人──不,應該說是有一雙陰沈森冷,好像來自人間之外的眼睛,正定定地,凝然地瞅著自己……。

  在逃上汐止山區之前,他有過遇上這種燃燒著陰間冷焰之眼神的經驗。就只一次,夠了。現在,又碰上。他知道那是誰。

  但是,推理起來,似乎又不大可能。今天凌晨以來,自己的行動,可能被盯上嗎?

  現在,他明確地感到胸膛上,背脊間,全是冷汗;幾顆冷冷汗珠已然滾落下去……。

  「近中午時分吧?」

  火車停了。原來才到苗栗。這裡是小站不能下車的,因為小地方,更難脫出監視。他決定不動聲色,挨到臺中再說。

  依情況看來,行程路線是不改不成了。他想。

                                                               

  這一列火車到達臺中是下午兩點。

  余石基認為已經想妥擺脫「可能監視」的計策。

  火車進站前,他走進廁所;火車一停,他就迅速衝到另一車廂,然後夾在人群中下車。

  走出車站,他就走進廣場對面左側小食攤,叫一碗「苟苟滴」,卻轉身由側門溜開;再經由一段後街道,走過兩條街,來到汽車站。

  「牛頭馬面跟不上吧?」他躲在廁所門口仔細查看。

  半點鐘後,他跳上開往彰化的汽車。經過半小時,他在彰化火車站附近,仔細檢查周圍的情況,認定「警報解除」了,他才現身買南下的車票。

  臨開車還有三十分鐘。他到附近舊衣攤買一套衣服換上。這是一套半舊的夏季「國民服」。他不喜歡這種衣服,心底甚至是相當厭惡,可是只有這一套合身,而且具有「保護色」作用──這種褪色半舊的日式衣服,是鄉下人買得起,最常見的衣服。

  「權宜嘛!」對著車站的鏡子自嘲說。

  三十二分火車開出車站。天空時亮時暗,飄著小雨,氣溫很高,路樹,蕉葉完全靜止不動。雨有加大的趨勢。

  火車抵達古老的嘉義車站,已經是家家燈火時刻。

  他一直很機警,很謹慎;他下定決心:萬一車上還是被盯梢的話,他要在車子將停未停時分跳車,由出口相反方向跳出欄柵躲開。嘉義的市區郊區,他相當熟悉,因為那場災難的前幾天起,他就在嘉義,而且他目睹了那些難忘的場面。

  他大方地走出剪票門口。意外的是,此地天氣晴朗,不但未雨,深藍天幕上,還點綴幾顆光芒微弱的星星。

  他在火車站前面停下來。不會有誰主意到他吧?他想。他要多站一陣子。

  「就在這裡……」腦海耳邊,好像誰幽幽嘆了一口氣。

  嗯,就在這裡。三月十一日上午十點鐘,就在這裡見到陳復志的。陳復志,三青團嘉義分團主任,臨時市長,保定出身的工兵中校。第一次見到,也是最後一次;這個不知好歹,不明是非,不懂時勢的呆瓜……

  還有穿日本軍裝,佩掛日本軍刀的潘木枝,是醫生,卻醫不了自己的大頭病的可憐蟲……。

  還有書記先生盧炳欽,年輕幼稚的牙醫……

  還有畫家陳澄波,還有女醫許世賢,還有……還有一十人組成的「和平使者」哩!使者啊使者:不是天人永隔,就是潛藏隱秘的幽洞;而今和平客在?不!和平畢竟來臨;一種嶄新的和平。這就是人間,就是生命界的景觀哪!

  「保重……」他說。這句話,多半是對自己說的。

  他離開車站廣場後,一直往市政府方向走。原先打算到一位師範同學家過一夜;想想覺得不妥,他決定看看情形再說。

  這樣走下去,必須經過警局,他祇好轉彎由市政府對面大樓的後面走過。這棟大樓,沒有點燈,門窗深鎖。這是「和平日報」嘉義分社的辦公大樓,看樣子,還在查封狀態吧?

  「鍾天啟那個傢伙……」經過此處,是不可能不想起這個人的。

  鍾,不知道「前程」如何?在他上山之前,兩個人還在汐止匆匆見過一面。鍾就是在汐止鎮長家被捕的。唉唉!這個可憐的傻瓜。據可靠的消息,鍾是被「親密同志」許某出賣的。當時鍾已經托人在淡水買了四十包赤糖和漁船,準備逃亡香港或日本;鍾遇到曾提供槍枝給他的許某,於是邀許一起逃亡,結果許「邀」數位「便衣」,配合幾十個憲兵把鍾「請走」……。

  哈!這個讀東京外專法語系的傻蛋,大概以為這裡是巴黎花都呢!就不知道,古今中外都一樣,變亂中,或革命之際,出賣你的──日本人稱為「裡切」,真有意思──不是別人,往往正是你的親密同志啊!

  「所以!姓鍾的,你認命吧。」他在心裡大聲說。

  由鍾的種種,不由地,又要想起吳鎮這個人。吳是臺中事故的膿頭之一,卻在危機來臨時拔槍射傷自己的大腿,然後……。

  「叱!幹咧!想這些算啥昧?」他責備起自己來。

  不知不覺間,他已經穿過嘉義市區,來到西郊。這裡是傷心地,他轉身又往市區走去,現在只有找小旅社過夜一途了。他鼓足勇氣,走進一家旅社。

  「住宿啊?愛登記喔,啥昧名?」女中要求填表,再補問一句:「有身份文件無?」

  「身份文件?」他一愕,臉色想是變了。

  「你,不是北部來的?」

  「……不是。」他想翻身就走。

  「那,南部還無啦,北部聽說,有發身份文件囉。」

  「敢有影?」

  接著女中告訴他:四月七日起,政府舉辦全國戶口調查,並自本月份起要發給「身份文件」,以後外出住宿,要帶在身上,接受登記……。

  「暫時無,無要緊啦,你報個名字,地址就好。」女中說。

  「巡察,夜中常來查房間否?」他胡亂寫個名字。

  「不常啦。你,草地郎樣,又無犯法,驚啥?」

  「就是草地郎,驚巡察嘛。嘻嘻!」

  問清楚林產局阿里山火車開駛情形後,他就上樓安歇。他知道住在旅社是冒險的,但是無法,他必須飽睡一覺,儲備體力,迎接明日的挑戰。

  一夜安然過去。第二日天一亮,他就奔向林管局的產業火車車站。得到的卻是十分懊喪的消息:自二月底起,火車便停開了。一頭灰髮的車長──也許是站長──凝看他老半天才說:

  「現在,那邊去不得。『問題人物』還躲在裡頭啦。」

  「哦?什麼問題人物?」

  「哼!」老人那神情,似乎怪他:真是迷糊無知,還是裝聾作啞?

  「是說:有危險?」他試著問。

  「當然。那些人……」老人跟他咬耳朵:「而且,往山上跑,這邊,也疑上你,說不定……」

  「這邊?」他真不懂呢。

  「哼!」又是那個語氣,那個神情。

  現在似乎陷入難以掙脫的困境。

  他思索了一個上午。下午他設法再買些裝備:加一頂草帽,一雙半舊的「草鞋襪」──專走山路的布膠鞋。另外又到市場買來幾包蔬菜種籽。現在,看來他是十足的蔬菜種籽小販啦。

  黃昏時分,他吃得足飽,再帶大包餅乾;四周張望一遍,判定著實無人注意,他就在暮色蒼茫中,沿著小鐵軌一步步上山。

  「不可能有誰……」他信心十足。

  這是十二分艱苦的行程。雖然他有過汐止山上的經驗,卻未曾嚐過時時顛仆,隨時有摔落斷崖的危難。

  唯一差堪告慰的是,這裡的六月夜晚,雖是山區,溫度還是不低;他還能夠承受終宵暴露草野之苦的。他摸黑前進,不過凌晨之前,他還是靠在一個路邊巖石旁歇睏一陣,在天亮時再繼續爬登。

  他走到「糞箕湖」,離開火車道,找到小徑南行,到達「樂野」是次日的九時前後。

  前回是去年十月底來過這裡,誰想到,七八個月後的現在,自己還會再來,而且是窩興已亡,鍾已坐牢,自己又是逃亡而來的!

  瓦勇不知如何?心頭倏然掠過一抹陰影。他邁開踉蹌腳步,走進村裡,找到一個小學生模樣的部落孩子問:

  「瓦勇,在嗎?瓦勇在嗎?」

  「……」孩子搖頭。

  「法路•瓦勇!瓦勇在嗎?」他不能自抑地昂聲呼喊起來。

  「伊索,找誰?」一個三十來歲婦人走過來。

  「不,我……找瓦勇……」他靈機一動,改用日語問:「那諾,瓦勇桑,惡里麻斯?」

  「阿那塔桑,平地來的?」婦人凝視他片刻,那眼神驀地跳動不已,突然揮手說:「依凱!走!平地人!走!」

  「不!瓦塔西,瓦勇桑好朋友得是!」他大急。他知道,瓦勇一定在,就不知婦人為什麼會對他充滿敵意:「阿諾,是好友,啊!我,瓦勇,窩興,同年得是。」

  「窩興?你?你……」婦人臉色突然一片煞白。

  「哈伊!湯川少尉樣,好友呢。同年。」

  「哇!你!酷拉因!走!走開!」婦人忽然向他衝來。

  他大驚,趕忙躲開。這時,從四方八面緩緩走過來許多部落的老人、婦人,還有些年輕男子。

  剛才那個婦人,又叫又喊又罵又哭,幾個老婦人走過去好像在勸解吧?幾個年輕男子卻向他緊緊圍上來。

  「噯!可即拉,其拿曬!」忽然一個十六七歲少女向他招手,說的是相當漂亮的日語。

  「我要,要找瓦勇桑。」他奔跑過去。

  少女點點頭,那眼神要他跟去的意思。少女引他走過一條長長的斜坡,向村子左側走去。他抬頭張望,這才發現,這裡正是國校的背後呢。

  太累了。他走不動,但是還得走的。急著想把話說清楚,卻再沒力氣開口啦。

  少女停在一排扶桑花前面。花牆裡面是一棟屋頂牆壁全是桂竹蓋成的房子,標準的部落式住家。

  「余石基桑!」

  人,隨著聲音出現:正是又黑又亮的──可是,只黑不亮了──瓦勇!瓦勇想搶前一步跟他擁抱吧?卻又遲疑著。

  「瓦勇!」他有忽逢故人、親人的歡愉,且有欲泣想哭的衝動:「總算找到──咦?你的雙腳怎麼啦?」

  瓦勇雙腳膝蓋以下,烏黑浮腫,且有糜爛的疤痕。

  「進去!進去吧!好!來得好!」瓦勇還是豪情風發地。

  「到底,你的腳?……?說,說給我聽。」

  「傷一點點,不要提!」瓦勇冷冷回答,然後拿眼睛問他,他怎麼來的?那眼神,使他想起窩興那雙會直穿人心的薄刃之眼。

  「我翻山越嶺,走來的。」

  「你終於來了,照約束,你來,是不是……?」

  「嗯。我逃……」

  「不要說了!」瓦勇截斷他的話。

  瓦勇命剛才那個少女──屘女娃媞娜遞來一竹筒糯米酒──乳白酸甜可口的濁酒,命他喝下去,然後命他好好睡覺。

  他第一次醒來,是漆黑的夜晚。他又懵糊地再入睡鄉,第二次醒來,好像是日頭西斜時刻。瓦勇就在他的腦袋旁邊,而且正向他傻笑。

  「喔!好睡!」他翻身而起,突然肚腹痠澀,幾乎要逼他蹲下來:「好餓!我好餓喲!」

  瓦勇還是不說話,轉眼間,那位娃媞娜又給捧來一籃子食物,包括幾條甘薯,一碗紅米飯(旱稻),七八顆蕃石榴,還有香噴噴的半隻烤兔肉……。

  「瓦勇同年,一起吃吧!」

  「不!你要補力氣,快快補……」

  他一愕。瓦勇只是笑。他把一籃子食物全吃光。他要出去走走,瓦勇不許。很快地又是天黑。瓦勇要他再睡。他有點惱火。他說許多話要講。瓦勇卻說,再好好睡一夜,明天才痛飲一番,邊喝邊談。

  總覺得怪怪地。卻也無法,把心一橫拋開一切,他真的又睡著了。

  這是真真的酣睡,肚子脹飽,腦袋空空,放心盡情的甜睡、好睡、死睡……。

  ──「咭!咭!咭咭!咭咭咭咭!」奇怪的叫聲把他逗醒來。

  「什麼聲音?」他爬了起來。

  竹桌上有一豆燈火。奇怪。奇怪的是,瓦勇就坐在床邊──還是穿著齊全的?

  「是山雞叫。山雞在暗夜過了一半後才叫。」瓦勇說。

  「同年不睡?」他起來把外衣穿妥:「我也睡夠了,正好,我們聊天。」

  「睡夠了?那好。石頭:你把國民服穿上,外面很冷。」

  「半夜三更,要出去嗎?」

  「對。看我,不是打獵模樣?」

  好,我們打獵去。他說。不,我不讓石頭當獵物,所以帶你出去,去很遠,很隱秘的地方。瓦勇說。什麼意思!難道有危險?他說。不錯。你不該一來就大叫大嚷的。石頭你要知道,窩興,那個湯川少尉是我堂弟,你來找我,又大嚷大叫,不好的。瓦勇說。那……你,瓦勇,說清楚一點!是怕我帶給你危險,還是已經……他大驚,比瓦勇更語無倫次。不要慌。是這樣:在日頭還沒落山前,山下,那些人來了四五個,窩興家人發現的,娃媞娜看到,睡在派出所,現在一定有人守在外面……瓦勇說。

  「糟!跑不掉啦。」

  「老鼠!」部落的人罵老鼠,是很重的一句話:「在這裡,山的胸膛裡,誰說會危險。」

  「我……」他看瓦勇的樣子,不知說什麼才好。

  「瓦勇我,把一些話說完,就帶你到這個島最隱秘的地方──臺員的心肝那裡,知道嗎?」

  「臺員的心肝那裡?」

  「就是泰姆啦。」

  「泰姆山」,是以往幾次見面瓦勇一定要提的山名;窩興也告訴他許多有關泰姆山的神奇傳說。今夜,在這鷹犬豺狼環伺下,瓦勇告訴他如何逃往「泰姆山」的詳盡途徑:

  「泰姆山」,在玉山之東,「霧山」之北,接近東山「一帶」。

  說它在「那一帶」,是很奇怪的說法。意思是:「泰姆山」不是常人容易找到的一座山,或者說,它不是時常讓人看見的,經常被冰雪封鎖而隱沒在雲霧之中。

  那是一座神秘的山。部落中,一部分長老見過,還有極少數人攀登過;一般族人也只是聞名,或偶爾瞥見它的真面貌於一瞬而已。至於外人,平地人,大概從未有人見過。

  大部分人以為這座山,只是玉山,或「霧山」,不然就是東邊「大水窟山」的錯覺。

  「難怪啦!看過去,全是風雪,全是雲霧。」瓦勇眼中異彩閃閃地:「告訴你一個大秘密:山,是會走動的知道嗎?山有腳;像玉山,泰姆山、霧山、大水屈,都有腳,幾百隻腳。」

  「你告訴過我了,瓦勇。」他心不在焉。

  「所以,很多人誤認泰姆山是玉山,或別的山。錯了。」

  「你還知道,山有許多子女!」他苦笑著。

  「不錯。泰姆山,是老祖母;玉山是大兒子,北部的雪山是第二個孩子,南部的兩座太武山是雙生子,最小的兒子;那霧山還是玉山的兒子呢!」

  「泰姆山的丈夫呢?」他笑了。

  「日頭!知道嗎?日頭是所有大山,所有大海的丈夫!」瓦勇顯得如醉似痴啦:「還有一個笑話:那北太武山附近有一座小山,叫做『大母母山』那是騙人的。」

  「騙人的?」

  「大母母山,是小母母山,是偷偷愛上日頭,偷偷做母親的山,知道嗎?」

  「現在,我不想知道山的狗屎情人!」他笑不出來的:「現在,我怎麼走──你的意思是叫我去找那什麼『泰姆山』,沒蹤沒影,你幻夢的山,躲在那裡,然後……」

  「然後,安全時候去接你!」

  「替我收屍!」

  「老鼠!你這個老鼠!」瓦勇把裝滿不知什麼食物的網繩背袋──「套干」交給他:「不許你不敬那座山,不許不相信!瓦勇我,爬過那座山,你懂不懂?」

  「你爬過玉山,或大水窟山吧?」他背起「套干」。

  「不對!我,窩興的父親一起去,他,四人爬玉山,我一個找到泰姆山,我一個爬上去……」

  「好神秘喲!」

  「怎麼樣?是迷人的山,奇妙的山,也是可怕的山。」

  「可怕嗎?」

  「沒有路,你知道。只有山豬野鹿走過。隨時,跌進滿滿濃霧的坑谷。還有就是醋因。好多醋因;長的,短的、黑的、紅的,花花的,都是最毒的。」

  「你是說蛇?毒蛇?」

  「對。那是蛇,醋因的故鄉──誰要佔他的故鄉,誰就得死!」

  「看樣子我得……」他忽然哈哈一笑:「瓦勇:我怎麼去法?好幾天路程對不對?你看我……」

  「不要喪志,對自己要有信心,要相信泰姆山。要愛!知道嗎?要愛。」

  接下去,瓦勇又拿出一張亂糟糟的自繪「地圖」給他詳細說明路徑,避風雨的巖洞位置,簡易捕捉野兔野羌的方法等。看樣子,不全是幻想吧?

  他只是心不在焉地聽著。老實說,現在他幾乎要放棄自己了。要他獨自跑到深山野谷的絕地躲藏?實際是有死無生的,與其飢寒而死,或被野獸撕碎吞食,不如死在……

  「不!不!不不不不!」他突然狂亂地叫起來。

  「不要怕,我和小娃媞娜陪你去;瓦勇走不動,就停下,娃媞娜會帶你到山下。」

  「你根本走不動,娃媞娜還是個小女孩。」

  瓦勇告訴他:瓦勇能送多遠就算多遠;娃媞娜是山的女兒,一定沒問題……

  當山雞第三陣啼叫的時候,娃媞娜領先,他居中,瓦勇一跛一拐地跟在後面,由來時相反的側面方向離開。

  不帶火把,只憑一絲灰白天光摸索前行。他跌跌撞撞地,娃媞娜不時拉他一把,或瓦勇扶他一下。就這樣,一個小時左右,他們說出「樂野社」的範圍,朝東北的方向,連挪帶爬前進。

  他們不能太靠近火車道。瓦勇的計劃是經「糞箕湖」附近折向東邊,由「雪峰」,「玉山口」東行,繞過「玉山」北麓再向東走……

  他一直不言不語,也不能明晰地想什麼,因為腦海幾乎全全麻木的。

  實際上,到了樂野社之後的種種,甚至逃出汐止南行的一切,都顯得不真實,似乎全程是一場幽昧而混亂的夢境。

  獨自逃入深山,跋涉冰天雪地,跨越原始林,去尋找一座虛幻的,神秘山巒?簡直是荒唐的怪夢罷了。可是瓦勇卻告訴他:

  在山裡,什麼都是可能的。因為山是他們的,他們也是山的。

  他也可以得到山的呵護。只要他認為自己屬於山的,那麼,山也就是屬於他的。瓦勇說:

  「不要疑心。你,山上躲一躲,我,我們,會去幫助你──吃的,穿的,還有……」

  「還有帶幾筒糯米酒來!」他沒好氣的。

  「當然。還有:瓦勇我,腳好,要去泰姆山。瓦勇老了,要回那裡,那臺員的心肝地方。在那裡,不會死,知道嗎?」

  「……」他不吭氣。

  「哇!亮了,那邊,天邊好亮。」娃媞娜嬌呼一聲。

  「不。是雪光。還早。」瓦勇說。

  是的,天亮還早呢。他想。能走出黑暗嗎?他冷哼一聲。他搖搖頭。 

                                                               

  這是一個晴朗的上午。深山裡好像和颱風隔絕的空間似的。

  法路•瓦勇、湯森林,這個不屈的老臺員,勉強到達「糞箕湖」附近時,已經倒地不起──雙腿潰爛處血水漉漉,黑臉透著蒼白。

  金石基堅決要求留下,瓦勇堅決不肯。娃媞娜淚汁盈眶。最後是瓦勇浴汗中暈倒過去。這時他和娃媞娜已有默契:把瓦勇安置在樹影下平坦的草地上,等到瓦勇快甦醒過來時就匆匆離開。

  幾個小時後,他們到達「雪峰」。「雪峰」在「水山」西麓。天幕完全暗下來時刻,前面出現一個小部落。當然這裡是娃媞娜熟悉的部落,可是非常意外的──他留在部落口,由娃媞娜向部落交涉的結果,竟然拒絕他進入部落留宿。

  「頭目說:不再歡迎平地人了。」娃媞娜白他一眼。

  「平地人進來做壞事?」

  「你知道,窩興叔叔,是後來給騙下山的,結果……」

  「嗯。可是……」

  「他們水社山,有幾個青年跟窩興叔叔做壞事的……」

  「難道也……?」

  「有的當時就死了,有的和窩興叔叔一樣,有的還……」

  「那?……妳是說?……」

  「這些日子,經常有人上山來找他們──我們樂野社,不是一樣嗎?所以他們懷疑你……」

  嗯。無言!無言啊!沉默一陣,然後他要求和娃媞娜分手;他說他會找山洞歇息,天亮後會自己去找──這裡並非想像那樣一片荊棘絕無通道,照瓦勇的路圖走,會找到泰姆山的;如果真有這樣一座山的話。

  「我知道每一條山路,我再送你一程吧。」娃媞娜不理會他說什麼,很快地找到避風露的山洞躲起來。

  他已經磨練得相當不畏寒冷,可是半夜之後他還是冷得顫抖不已。這是一個不眠之夜,心頭一直轉動一個鐵環:這裡已經不是安全地帶,這裡居然已經潛入許多鷹犬。然則,再無安全之處啦?除非……除非……

  「那就聽命運安排吧。」

  他平生幾乎不提命運的。不是不屑,而是認為既然生而為人,就應該勇往邁進,豈能由那些看不見的魔掌,或勢力左右?

  不過,現在,心中那個所謂的命運,已然不是先前所知的涵義了。

  第二天,把帶來的熟甘薯吃完就出發。在這裡遇到一群獵人。六月是打獵的季節。大概近午時分,漫漫樹海山間,又只剩下他們兩人。他們在「玉山口」附近落住一宿。在這裡得到食物補充與充分休息。次晨詳細問清方向方位,路途特徵後,他不讓娃媞娜再陪下去。

  娃媞娜凝目看他一陣,然後點點頭,他這是第一次仔細看眼前這位曹族少女。嗯,真美。那是一種絕塵的,自然的,真正純潔無邪的美啊。

  「如果是一個平和無憂的日子……」他想。

  「歐即桑:保重。」娃媞娜說。

  「祝妳幸福。娃媞娜桑。」他說:「告訴父親:說我永遠記著他,謝謝他;會永遠想念他的。」

  「沙喲那拉。歐即桑:當櫸油樹轉紅的秋天,希望看到您,您要健康回來。」

  「哈伊!歐即桑一定努力……」說不下去了。

  「──噗叱!」娃媞娜粲然笑了,真是嬌美勝花。

  「喃得是?」他一愕,心中也是一蕩。

  「您!您腰上掛著那一袋種子,怎麼啦嘛!」

  「喔!這些種籽,說得也是:」他邊說邊把灰布袋解下來,可是,剛解下,他搖搖頭,又把它結實地繫回腰帶上……。

  「……」他笑了。

  娃媞娜美目一亮,點點頭,裊婷地轉身,再回眸瞥他一眼,然後走向歸途。

  現在開始是獨行單闖了。前面就是直插天際的玉山。原來玉山山麓還有一些部落,而且小徑交錯,和想像中的完全不一樣。

  最興奮的是,「玉山口」部落那裡,老人們居然個個言之鑿鑿,堅信玉山之東北「一帶」,確實有一座「會走動的山」──泰姆山。這些老人不但都表示去過,而且能指出明確的路徑。

  「同年:不是說,泰姆山會走動嗎?又哪能死死指定怎麼走?」他找到漏洞。

  「老鼠才這樣說。」老人不高興了:「你那樣走,找不到,是泰姆山不要你;找到,就是歡迎你。知道嗎?」

  「不愛山的,不是有大事,單想去玩的,一定找不到。」

  現在,他開始發覺,自己是真正有信心了。他愛泰姆山,他需要,他必須靠泰姆山來維護。可是,老人另一句話,卻令他心寒:

  「我們看過那山,很恭敬爬上去。爬上去一點點,我們敬畏那山,我們不敢一直爬上去。」

  「不專敬,一直爬上去,就得死──泰姆山的守護醋因,會殺死壞人。」另一人提醒他。

  「泰姆山的守護,蛇,毒蛇,對不對?」瓦勇說過的。

  「知道就好!」這句話充滿警告意味。

  整個處境,他完全瞭解。奇怪的是,心中似乎夷然不懼,或者說,心裡早有準備──怎麼會有準備?只是覺悟吧?或者有一種神秘的力量吸引著自己?他又陷入夢幻的感覺。

  這裡的山徑比想像的好走,大概過午時分,他已經走進玉山山麓地帶了吧?肚子又咕嚕響了。日頭,由高聳茂密的枝葉間飄落,那水綠不規則圓形亮光,涼涼的、爽爽的。驀地,臺中潭子老家那間臥房的影像恍然浮現眼前……

  「啊……」奇怪?倏忽間,竟然叫不出妻的名字!

  逃難期間,無時不惦念著妻的種種,可是想在腦海描繪妻明晰的形象時,伊就朦朦朧朧地游移著,淡了,化了。

  「懷大愛的人,私情私愛就淡……」好像誰說過這句。是這樣嗎?他不忍深想下去,更不敢剖析自己。

  這裡是最安全的。哈!安全,就是幸福。他想。他停止腳步,在一塊平坦的岩石坐下來,準備吃蘆粟糕。這是「玉山口」部落人送的。

  ──「喂喂!同年!喂!伊索……」突然在剛才的路上傳來呼喊。

  是一個赤胸裸肚的青年,一看就知道是一位「同年」。

  「找我?什麼事?」手中蘆粟糕掉落地上。

  「伊索,余石……石基?」

  「是。是啊!」

  「快逃!有,有人追伊索,要捉伊索!」

  「哦?是警察嗎?」他吁口氣:「巡察?」

  「有的是,有的不是。多多個!」

  接著,又走過來一個年紀較大的。他們咕嚕咕嚕談著。他的手指,腳掌,微微地發麻,心房狂跳。四周視線所及,突然顯得很亮很亮。這不是陌生的感覺。

  「同年,快,快,照要去的路走,去泰姆山,躲起來!」

  「不要上太高,毒醋因是神,不要使祂怒。」另一個說。

  他們想出一個主意:首先脫下部落人的簡單衣褲,讓他換上。其次,他們會替他消除腳印痕跡,然後故佈疑陣,試把追捕的人引開。

  面對滿臉焦急又誠摯的「同年」,他不能懷疑什麼,而且也不容他有猶疑的時間;他整理一下食物和備品,撿起地上的蘆粟糕,轉身就跑。

  他跑得很快。跑著跑著,不知怎地,好像「跑」變成一種自然的「運行」似的;好像,人,本來就是以「跑」這種形式活存的。所以,「跑」,便是自自然然的,就像胸肺的一吸一呼一般,既不費力,也不刻意去「做」。

  玉山山麓寬廣如何,這裡到底是否還在玉山範圍之內,他無法知道,他也不想知道。只有一個意念:我要跑,我要逃走,我要擺脫,我要進入那安全的地方──人間,總有那安全之處,一個唯一的地方,我要找到並進入那唯一的地方。

  ──「啊!哇啊!」

  身後,左右,掠過飄忽的,幽緲的叫喊聲,也許不是人的叫喊,只是一種純粹的自然音籟吧!

  他繼續跑。兩旁好像有誰跟著他奔跑。會是山豹,臺灣熊嗎?他不覺得懼怖。會是鷹犬嗎?追捕者?可能嗎?這樣一想他就感到全身寒毛一陣陣,一排排豎起來了……

  ──「砰」──是槍聲?

  ──「砰!砰!砰砰!砰──」群山群谷一片迴響。

  不錯,是槍聲。他聽真切了。砰!一槍。陳復志。砰!潘木枝。砰!盧炳欽。砰!血。砰!血噴開。散開。砰!砰!砰砰砰!砰砰砰!血!血!血啊!

  「哇!」他,陡然煞住腳步,身子一凝一頓,略略往上一彈,然後腰膝一彎……。他倒坐下來。

  什麼事都未發生。附近有一灘水。是山泉。精神大振,意識全清醒了。他過去,仆倒山泉旁,喝一口,再喝一口,儘量地喝。

  ──「啊!啊!」又傳來幽緲飄忽的喊聲。

  ──「酷……拉……因……啊……」

  酷拉因是什麼?他不知道。奇怪?附近好像什麼地方發出來的。唔,是地面,是由大地傳來的響聲;空洞的聲音,一波一波逼近的聲音。

  「腳步聲?」他,霍地站起來。

  他想咬牙扮一個憤怒狀,大概不成功;他想咧嘴笑笑,還是笑不出來吧。他吸一口氣,拔腿再跑。起初是盡力奔跑,然後是小步快跑,後來變成大步跳躍似的一步一步跑。那不是跑,是一種隨著風飄動,飄飛吧?

  不知什麼時候開始四周全黑下來。他在黑暗中飄著,飛著。他不知道是不是會永無止境地飄飛?那動與靜的界限似乎消失了。這是一團混茫渾然的感覺──不,不是感覺,而是自己,這個具體的自己已進入混渾一團狀態之中。

  感覺裡自己成為沒有面積的「線」,一直線,沒有波紋的直線續存著,自己是不佔空間的直線,往一個方向進行……。

  然後,「直線」突然中斷,不,是起了波紋,發生迂迴曲線。突然一叢聲音與光芒撞擊過來,那一絲「直線」猛地一跳,豎立起來──他,睜開眼睛,他醒來。原來他倒在路旁枯草上睡著了。

  天光燦然。幾縷日頭直射身上。

  「聲音……什麼聲音?……」

  他發現了:隔一層山坡的彎路對面山腰上,兩個淡黃色人影,朝這邊不快不慢地前進。

  他立刻認定:那不是部落人,是平地來的,是獵他而來的;不是幻想或夢魘,是活生生事實。來了,真的來了。像吸血蛭,像附骨之蛆,就這樣窮追不捨,直入山的臟腑地區來捕捉自己!

  害怕嗎?不,不是害怕;悲哀嗎?不是悲哀。是憤怒,是怨恨。不,也不是憤怒怨恨。是一種認定;認定彼與此,認定不可解的死結。是一種覺悟;覺悟人間的兩面性,覺悟生命界「捕者」與「被捕者」的相對性和絕對意義。

  來吧!我走,汝跟!我怎麼走,汝就怎麼跟;我到何處,汝就跟到哪裡。試試。他想。

  這是個天藍雲白、日頭亮麗奪目的下午。雖然草木掩映,枝葉疊影,這個時節這個時刻,還是熱氣蒸騰,炎暑難當。

  兩個人影,已經沒入彎路凹處;當他們再走出山坳,現身,就是十丈之外吧。

  他毫不遲疑,邁步前進。照瓦勇給他的簡圖看來,自己已進入「泰姆山」範圍了。

  腳下就是坡度奇陡的崖邊,放眼望去,百丈之外,草葉灌木越來越少,代而出現蒼鬱高拔的原始林。在兩者交接處,錯落搭著三四間三角形貼地的管草屋。瓦勇說過這些。

  現在,終於證實:「泰姆山」確實存在,就在眼前。而自己正在攀登。

  「泰姆山啊!余石基來了!」喉嚨哽著,眼前草木晶亮而晃動:「容納我吧!呵護我啊……」

  他,突然軟弱如稚兒,也像受盡委屈的孩子,撲進母親懷裡那種感受。

    現在,他知道了。他知道「泰姆山」的涵義了。奇怪的是,當法路•瓦勇告訴他「泰姆山」時──由他們的方音發出「TAY WUH SHAN」的時候,他聯想到的字彙就是「泰姆山」。瓦勇一直未明告「TAY WUH SHAN」的意思,這是地圖上不曾出現的山,「泰姆」兩個字是他由口音自然聯想到的。

  是的。「泰姆山」,日頭的妻,一切山之母,也就是大地之母;一切生命都來自日頭與大地,那麼……

  真的,這就找到泰姆山嗎?我這樣幸運?

  「泰姆山」就這樣簡易地容納我嗎?

  以往的我是有罪的──當然,不是「他們」給我認定的那些罪。我無知,我狂妄,我自私,我不知感恩,我不關心自己來自何處,我也未替我同胞盡力,我懦弱,我並未去做該做的,我只是為了保全這個污穢鄙陋的軀體,是苟且貪生而來這裡。我沒有資格接受呵護、維護的啊!

  他,全身汗水,他滿臉汗水,還有淚汁。

  他十分矛盾。他覺得自己不能「無恥」地再繼續上山,沒有資格獲得山的垂憐。可是,現在雙腳不聽指揮,就是不顧一切,手腳並用,拼命攀登崎嶇陡削的山巒。

  因為,那追捕的人,已經發現他,就在十幾二十丈之外。他們有兩個:一高一矮。好像背著長槍。也許不是,他們腰際明顯地佩著手槍……。

  「喂!喂!不要跑啦!跑不掉的啦!」對方終於喊話了。

  「林爽文!投降吧!被包圍啦!林爽文!」另一人的勸降。

  咦?他們喊誰呀?什麼林爽文?林爽文不是清朝乾隆年間的好漢嗎?這?這算什?

  「下山吧!林爽文!那是絕地,你跑不掉的!」

  「林爽文,聽著!我們佩有槍,你不下來,我們衝上去啦!乖乖降了吧!不會為難你的!」

  「喂!你們要捉的是誰呀?」他忍不住發話了。

  「林爽文!別刁啦!我們就是要抓你林爽文!」喊話的人,腳步並未停止。

  「我不是林爽文!我……我是林務局育苗的!」他也是邊說邊往上攀登。

  對方不回答。好像在商量對策;兩個人的嗓門都很大,似乎爭吵起來。他利用這個時刻迅速往更高更峻的地區逃去。

  「不要再上去啦!我們守在這裡,你跑不掉,快下山吧。」

  山下,那平板怪異的喊話,一陣一陣送上來。只是一個人在喊。這是詭計。他笑了。果然,他爬上一個凸起的岩塊上眺望時,那瘦小的傢伙,像一隻地鼠低著頭猛鑽猛爬,已經接近到五丈之下……

  「這隻狗!」腳邊就有幾塊拳頭大小的石頭,他抓起一顆,猛地砸下去──

  「哇!」

  ──「砰!」開了一槍。「嘶!」粗啞的尖嘯自左耳邊掠過。他「嘿!」一聲仆倒地上。唔,並未擊中。他立刻彈身而起,像一隻嚇破膽的花貓,猛地往草地,往陡坡上段急鑽急竄。

  他身臨過槍擊的情況,也眼看男人中槍倒下、血湧、斃命的全程。可是,那畢竟在十步之遙,那槍彈的嘯叫不像現在這樣粗啞短促。他知道自己剛剛歷過生死一劫。

  時間,好像突然無限延長。那如削的陡坡,陡坡之後的平坦草地,越過平坦地區挺拔而立的巨石岩壁……這些又似乎突然凝縮起來了;一段段,一片片從身旁掠過,一塊塊一程程全拋落在逐漸被白霧封蓋的山腰裡。

  ──「我,我!我會抓到你的!」那腔調怪異的呼喊,卻依然時而清楚,時而模糊地竄上來。

  「汝來!汝來好了,有種,再跟上來!」他咆哮著。

  「我當然不放棄!你值十萬元呢。十萬元!知道吧?」

  十萬元?哈哈!原來我身價十萬──和那幾位「大條」的同胞一個價碼!可是,可是我不是什麼林爽文呀!

  他真想跑下山去說清楚真象。他不是值十萬元那個什麼林爽文,更不是乾隆年間那個反清好漢林爽文。他是聲樂家,小提琴手,一個蒼白的文士,中學教師;總是覺得欠負妻兒太多又實際不能以行動補償的傢伙──當然,現在是莫名其妙的逃亡者。是的,莫名其妙。所以……唉!

  「所以,我,我不配來泰姆山……」

  天色黑下來。就這瞬間,四周草木,已然變成連續不斷的黑色剪影。原來密林裡,是這樣日暮天黑的。

  他坐在草地上。不知道什麼時刻坐下來的。天已經全黑,一絲絲濕濕的細紗拂過顏面手腳胸膛。那是霧氣,夜晚的霧水,他知道。

  奇怪?居然並不十分疲累。背脊深處,好像發射出電波狀熱氣;不是熱氣,而是力氣;亢奮的鬥志。

  「那隻狗下山了吧?另一隻呢?」

  他躺在草地上,再轉身輕輕趴伏著,他想聽出敵人的可能聲息……

  ──「 ! !  !」敲擊樹木,或石頭碰擊的聲音。

  ──「吱!吱!吱!」好像是松鼠,或飛鼠發出的聲響。

  網袋──「套干」裡還有些生甘薯,一節桂竹筒泉水。這才感覺口渴如焚,他開始吃喝起來。

  ──「 ! !  !」還是那種鈍鈍的聲音。

  看樣子敵人並未撤走。盡忠職守?發瘋啦?都不是,是那十萬元。可是我不值那個價碼嘛!

  他仰躺著,儘量放鬆自己。意識十二分清醒,卻什麼都不願想,也不能想,只是團團凝聚著,懶於活動地潛伏著。這就是近於所謂「入定」狀態嗎?他笑了起來。

  草木在漆黑中有些發藍;凝目細看,卻不是藍,而是深色的墨綠,墨綠的邊緣細薄處,還現微微的銀白呢。

  原來是天空弦月的光輝。細眉似的弦月,看來好遠,好冷,好累。一股濃重的疲憊湧上來。他想好好睡一覺。可是,不知哪個方向傳來撥拂草萊樹葉的響聲。

  難道會是那隻狗?是發動夜襲?不可能!他堅信。如果利用黑夜的掩護,主動出擊呢?也許這樣可以使敵人的槍械威力大減……。

  「啊!」一想到槍械,全身又是毛骨悚然。

  他決定趁此朦朧月色,悄悄再攀登一段,拉遠與敵人的可能距離……

  ──「砰!」確實是槍聲。他們打誰呢?

  ──「砰!砰!」又是兩記槍聲?為什麼開槍?

  他想夠了。他再躺下來。他不敢讓自己沉睡,他決定以「半睡半醒」的方式,好好恢復體力。現在已然明晰地感覺到──是的,是感覺,不是「知覺」──在日頭再昇起的時候,就是這場逃與追鬧劇結束的時候。如何結束?他堅決相信,失敗的一方絕不是自己……

  右側的林梢,慢慢灑上一層灰白。是天空雲影的反映。日頭再度昇起了。「套干」裡還有三條甘薯。拿起灰布袋,打算整袋丟掉,可是不知道怎麼,又是一個不忍,還是把它塞進「套干」裡。

  這裡應該是「泰姆山」的山腰以上了吧?說不定已經接近顛頂?還應該往上攀登嗎?敵人還會追上來?他實在無法相信。再爬登一座狀似熊首的危巖之後,他決定潛伏不動……

  結果他竟恍惚地睡著了。不知道經過多少時間,他突然被響亮的喝斥聲吵醒──

  「小賊!看你哪裡跑?嘿嘿!」

  「啊!」他,掙扎而起,剛剛站直,看清眼前景象,雙腳一軟,又倒坐下去。

  「我說你跑不掉的──我的十萬元,怎麼能飛了呢!」

  一丈之內,黑忽忽的手槍,正對準他。持槍的人,大約三十歲左右,雙眼小而亮,一字形嘴唇,發亮的尖鼻子。也是一身先住民衣褲,但一看就知道,絕不是部落的人。是很陌生的那種人。

  「我不是林爽文。」他想清清喉嚨,誰知全乾了,像有一團火堵在喉口:「你要,捉哪、個林、爽文?」

  「就是你!樹林的林,好事成雙的雙,新聞的聞!」

  「林雙聞?你說林雙聞!他是嘉義人,那事件的頭頭!」說著,心底卻在落淚,滴血:「我不是。我是臺中潭子人,我叫,我叫……」

  「叫什麼名字?」此人笑著又走前一步。

  「叫,余清芳!你不認識的。」他臨時扯到歷史人物上。

  「什麼余清芳?你騙誰?哼!根據情報,你,明明就是那個值十萬元的林、雙、聞!」

  林爽文,林雙聞?余石基、余清芳?荒唐!荒唐到三十三天外啦!哈!我是余清芳怎麼樣?你這隻什麼都不懂的狗!

  「來!手銬!帶上!」

  嗯。他伸出雙手。手銬已經銬上左手。腦海一片白亮火花,一縷絕望的淒厲叫聲自心坎昇起。手銬及右手手肘──

  驀地,他左手猛推手槍槍口,右手抓向敵人雙目……

  「哇!」

  ──「砰!砰!」兩響槍聲。

  好像並未中彈。他連爬帶滾地拉開雙方距離。他躲到一座凸起的土堆後面。

  「老子斃了你!馬拉嘎屁!」敵人狂怒狂吼持著槍追上來。

  這裡躲不了誰的。他吸一口氣彆在胸膛,騰身往上攀爬。這裡是四五丈石板陡坡,大概是山洪沖刷而成的岩石。在中央部分幾乎光滑得無法著力。可是,在這生死一瞬之際,他如一隻山羌,急爬猛抓,不但手腳並用,連下頷,肩骨,胸肌,臀肉都發生著力,支撐的效用……

  ──「砰!」敵人又射出一槍。

  又躲過一劫。他爬越岩石陡坡,眼前豁然開朗。原來是一片寬敞平坦的小盆地,長滿茅草,另外是一些針節草。

  不加思索,他就衝入高過頭頂的茅草地。走了幾步,他就發覺,腳底下有些滑溜,不能著力;原來是高山的天然泥塘。

  「喂!老子追上來啦!小賊!乖乖兒降了吧!」說得喘氣如牛地。

  他知道,茅草叢中,敵人還是看得到他的影子。他想出好主意:故意左拐右轉,忽快忽慢,讓敵人子彈消耗盡淨,然後雙方赤手拚命──對!為什麼只顧逃命,不會翻身迎敵?

  「只要子彈耗盡!對!只要公平決鬥!」

  想到這裡,信心頓生,他迅速施展想妥的「戰術」……

  茅草地,大約直徑有四五十公尺。他快越過走出來時,敵人也走進茅草地了。

  「還不死心啊?入你奶奶的!還逃?馬啦嘎屁!」

  他的左腳已經跨上硬實的地方。可是左腳一滑,人竟摔倒下來。正想反唇相譏,只好吞回那句髒話。

  就在這時,右腳小腿肚上,突然傳來一縷刺痛,像被針尖戮了一記那種細細尖尖的刺痛……

  「是?……」心頭掠過一陣陰霾!

  啊!他尖叫一聲。因為正當心頭的陰霾中露出可怕的意念同時,眼前的景象讓他窒息,魂飛魄散;自己半倒的身子右側茅草叢裡,好多棕褐色帶黑花大斑點的「條狀物」在蠕動,在滑移……。

  蛇!毒蛇!被毒蛇咬傷了!

  還有暗綠與淺黃色三角花紋相間的蛇……

  「嘿!」他身子騰起,手腳划動,猛地翻滾到完全乾燥的地面上來。

  他知道現在該怎麼做。但是,他不能自己,他還是連爬帶滾,往逐漸轉陡的上坡逃去。

  ──「砰!」又射來一槍,還是落空。

  他停止爬動。他坐了下來,因為腦海裡閃過亮亮的,冷冷的,奇妙的一個念頭。

  持槍的敵人,已經過了茅草泥塘的一半,正是最難走的一段。

  「來吧!老鄉!我不逃啦!」他大聲說。一方面迅速拔斷一條葛藤,在藤蓋上端,腿肚傷口上端兩個部位綑紮好。

  他完全平靜下來,半年來的一切,突然遠引而去,自己是絕對地自由了。這是絕對自由裡的平靜。平靜中,那亮亮的,冷冷的念頭,越來越擴張;轉瞬間就佔滿了全部的心思。

  「呵呵!我說嘛!入你奶奶的!」持槍的人眉飛色舞:「乖乖兒過來──我,不過去啦?怎麼著?」

  「不!老鄉,你還是過來,來坐一下──我走不動啦。」

  嗯。真的過來了。他也起身迎上去。他發現方位不對。他趕緊往右邊挪動幾步──

  他,在剛才發現蛇堆的地方前面兩丈處坐下來。

  很快地,持槍的人,已經走到兩丈之外。

  「喂!老鄉,那邊好滑,走慢一點啊!」他這樣說。

  「喲!還滿好心耶!嘻嘻。」

  持槍的人已經跨過「危險地區」,笑嘻嘻地向他靠近。

  他站起來,一步一步往後退。

  「小心!前面有蛇!」他說。

  「蛇?啊喲!我的媽!」持槍的人臉色大變,竟然翻身就走,又跳進茅草地……

  「真的有……」

  「哇!哇!」持槍的人厲叫連聲,向前急衝上來。

  「喔!被咬上一口?」

  「蛇!真是蛇?毒蛇?噯唷!怎麼辦?有救嗎你說!你說,噯唷!」這個人坐下,摟著一隻腿肚……

  他,坐下,默默看著這持槍的人。

  「小子,你說話呀!是不是毒蛇?」這個人雙眼突露異光:「說!毒蛇,是不是你放的?你設的陷阱,對不對?」槍管又對準他的腦袋:「我就先斃了你!」

  「斃了我,你還不是死定了?」

  「那你說:怎麼救?你救我!」持槍的人,瞧瞧日頭:「你扶我下山,我就放了你……」

  「快拔一條葛藤,綑紮吧──傷口在哪裡?」

  巧得很,也是小腿肚上,不同的是在左腿。

  他不理會這個人的叫嚷,再找一條葛藤,在膝蓋上端,再綑紮一道。這時這個人也看到他的傷口了。

  「好像是百步蛇,或者是鎖鏈蛇──我代課教過生物,我知道。」他說。

  「那……那快下山呀!等死?」這個人學他的方式做阻止蛇毒上移的處置。

  「很痛對不對?儘量讓毒血流掉。」

  「流好多血了。怎麼得了?你是要害我?」

  「咬你的,準是百步蛇。走一百步就死,知道嗎?」

  「媽呀!你!咬你的呢?」

  「不是百步蛇就是鎖鏈蛇。差不多啦。」

  持槍的人插好槍,木然坐一陣子,然後幽幽的哭泣起來,那是很深、很悲切的哭泣,靈魂深處迸發的哀泣,絕望的吞聲嗚咽。

  「怎麼了嘛!我怎麼搞的嘛!鬼迷心竅了我……」

  茅草拉得好長好長。不是茅草拉長,而是影子映到他們坐落的地方。日頭斜嵌在巨株檜木的枝椏交錯處,紅紅的,好疲累的樣子。

  山風徐徐。在一角天暮轉暗時刻,風勢突然加大。風裡,這個人的哭聲,喃喃聲,時斷時續。

  在平地,大概日頭還有兩丈高,山裡卻籠罩在墨綠的濃幕了;墨綠的濃幕卻在轉眼全幻化成漆黑。

  這段時間,他一直靜靜躺著。前塵舊事,紛沓湧來,他卻不去抵抗,也不去理會。結果心頭反而清了,明了,一種似乎可以稱為空靈的境地,悠然呈現。

  但是意識有些蓬鬆,有些模糊起來;心臟的跳動加速,加重,那撞擊的力道,有不勝負荷之感。

  至於傷口一帶,全是  的血漬……

  「看樣子,鎖鏈蛇的成分多。」他想。

  敵人就躺在五六尺外。是自動移近過來的。好像已經斷續哭了幾小時。很奇怪,一個男人,怎麼會一直哭呢?

  「唉唉!不行了!我,我怎麼辦?」

  「大概沒什麼辦法了。老鄉。」他說。

  「我,好不甘心!馬啦嘎屁!都是你害的!老子先斃了你再說!」這個人又要動槍。

  「不用了。我也死定了嘛。」

  「我要看著你先死,我才甘心!」

  「後死,更可怖,一個人,你不怕嗎?」

  「唉!天呀!我好,好後悔!」

  「我覺得很滿意,很滿足──死在這裡。」他有笑的意思。

  「我死也不瞑目──不能死在故鄉!唉!」

  「何必呢?老鄉!」

  「你不知道,在外鄉,會被本地鬼欺負的!」

  「不。不會。大家化成鬼,還分什麼故鄉客地?」

  「我不要,我不甘心,我……」

  「那是你心裡另有魔鬼。」他有些感傷。

  這個人擤完鼻涕,又幽幽細細地哭泣下去。

  他長長嘆口氣。現在,他真的為這個人難過起來。相反地,心田在一團暖暖的,爽爽的氤氳中,是一片平坦的,寧靜的空曠原野……。

  睡意越來越重了。不,不是睡意。他知道,不能睡,一睡就不醒的。他提醒自己。

  那個人的幽泣,換成粗重的喘息了,還是夾雜著喃喃自語。

  「怎麼樣了?老鄉。」他問。

  「不行了我,我快完了,我不甘心……」

  「唉!認了吧。」

  「我就是不甘心,我後悔,我後悔死啦!」

  「不要激動,一激動,更快死。」

  「我……我……現在,現在什麼時候?」

  「深夜,也許天快亮了。」

  「唉!我等不及了,我不甘心,我後悔……我……」這個人掙扎而起:「來!小子你……」

  「什麼事?」他緩緩爬起來。

  「你……你過來,我,我要……」

  他還能行動。他挪動身子靠過去……

  「我不甘心,我死不瞑目!」還是那句話。

  「唉!到現在了,老鄉你還……」

  ──「砰!」最後的一槍。

  「啊!」他前傾彎曲的身子突地挺起,往後拋跌,摔落下來。

  這回中槍了。右邊肩窩處炙熱劇痛,如千把生蛌瑣V刀同時戮進肌骨似的……

  「你……你……」他喘氣呻吟。

  「哈哈!入你奶奶的!哈哈……」這個人如哭的笑聲,越來越弱。

  他依然十分清醒。

  肩窩的血,山泉般洶湧而出。他知道。那燙熱的流淌,他知道那個景象。他還知道那熱熱的鮮血,如何成串灑落草地上,然後迅速沒入泥中,融入大地。

  肩窩的傷口,不再疼痛,只是麻麻地,痠痠地,那蛇咬的傷口,也只是一團腫脹感而已。

  可是,他幾乎不能凝聚心思了,那意識的全部,像狂颱中的黑雲,翻滾不已,騰挪變形。

  「我一定要等到明天,日頭再昇起!」他堅決地要求自己,命令自己。

  在一段極冷墨黑時刻過後,一絲暖意飄來,那朦朧的亮白已經展現。

  他坐了起來。肩窩連同胸膛都是鮮紅一片。

  日頭上昇了。胸前的鮮紅,分外美麗。

  他困難地從地上拖過來破斷的網袋「套干」。他把甘薯拋在地上。

  然後以左手拿起裝相思樹種籽的灰色布袋,借牙齒幫忙解開結頭,然後把種籽一把一把灑在身子周圍;他還灑兩把在那個屍體附近,其中十幾粒還掉在臉上,胸腹上。

  當雨水來的時候,有些種籽會發芽。

  當春天來的時候,這裡是一片相思樹苗了。

  當我的呼吸停止,就是我回到大地的時候;我的軀體與大地合為一體,我將隨著春天的樹苗,重臨人間。

  誰說我死了,我只是暫時不在而已。生命哪是那樣簡單,那樣脆弱?不是的。懂嗎?我告訴你……

  他想。

  日頭昇到眉緣上面。他躺下,安息了。

附註:

一、刊登於《台灣文藝》86期(一九八四年一月)

二、收進《告密者》(台灣文藝版,一九八五年七月;自立晚報版,一九八六年

十二月,標題:泰姆山)。

三、收進《李喬集》(前衛出版社,一九九三年十二月)

四、選入《二二八台灣小說選》(自立晚報社,一九八九年二月)

五、選入《台灣當代小說精選1》(新地文學出版社,一九八九年,標題:泰姆山)。